品茅台看小說

他記得,上次戒嗔來的時候只在十日前。因為課業的原因,戒嗔一向不長不短,約需月余時間才來這麼一次,而今怎麼提前這麼多?

戒嗔聞言一怔,眼中劃過什麼,接著笑著道:「這不是閑來無事,來找你探討經文來了。」

經過玄空之前的提醒,戒嗔早已將自己的稱呼從恭恭敬敬的「師叔」變成了直呼其法號了。其中周折頗多,但好歹讓他改過了過來。

玄空恍然,他看向戒嗔的頭頂,問道:「你已經正式受戒了?」

戒嗔順勢低下頭,讓玄空看的更清楚一些。

見他三個結疤如今已經變成了九個,玄空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自玄空下山那日起到現在,兜兜轉轉已經過了十二年,當初那個小沙彌也成了眼前的青年僧人。

望著眼前十二載過去,容貌依舊不曾改變的人,戒嗔喝了一口茶水,斂去眼中的波動。

和往常一樣,玄空先問他近日學習的經文,然後逐一講解。若遇到意見相左的地方,兩人便停下來一同探討。

約莫過了兩柱香的功夫,戒嗔給玄空添茶。

下意識的接過茶水抿了一口,玄空又繼續在紙張上寫些什麼東西。

戒嗔笑了一下,接著認真的撐頭看著他。

玄空絲毫沒有察覺到不對勁兒的地方,然而等他抬頭對上那雙眼睛之後,腦海里忽然昏沉了一下。

「玄空……?」感覺到他的低迷,戒嗔面色驚詫的扶住他。

不知道為什麼,玄空只覺得周身綿軟,半分氣力都使不出來。他指著床鋪,勉強道:「先扶我去那裡。」

怎麼會突然有這種感覺……玄空撐著最後一絲清明,竭力思考。

戒嗔與玄空的身高不相伯仲,只是玄空的身材要更瘦削一些,所以戒嗔扶著他的時候並不覺得吃力。

努力驅散腦海里的混沌,卻發現只是徒勞無功。到了最後,玄空終於沒有抵禦住這種感覺,徹底昏迷了過去。

戒嗔小心翼翼的將玄空放在床鋪上,將他的鞋子脫下之後,戒嗔依舊沒有停手。

先是腰帶,接著是外衣,戒嗔顯得極其有耐心。

一點一點將他的衣帶挑開,原本平靜的面目忽然變得駭人,戒嗔雙眼中竟然閃出了斷續的紅光,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讓玄空無力的雙手放在自己的脖頸上,戒嗔雙手一用力,就讓兩人貼著在了一起。

等修齊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

只見他師父微閉著雙眼,唇齒半張,面上彷彿是迷離一般。而那個戒嗔則壓在他身上,手已經半伸進了他的褻衣中。

修齊的瞳孔劇烈的收縮了一下,接著他的呼吸瞬間加重,一股想要毀滅的欲/望幾乎噴薄而出。然而他的雙腿就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原地一般,竟然半點動彈不得。

修齊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可他的心就是抖的厲害。

他師父一向喜歡戒嗔,喜歡同他一道探討佛經。下雨時在草屋也好,在夏日裡在林間席地而坐也好,兩人那時似乎是容不下他的。

他師父在山林里生活,無根無源,就算是開始蓄髮還俗,也沒有人可以置喙。

所以,即使看到了這個畫面,他到底有什麼立場去制止?

修齊放在門框上的手收緊,上面的木刺扎進了肉里,他也沒有察覺。

所以,他之前為何不忍著對佛經的厭惡,安安靜靜地聽師父講呢?

有些事,彷彿沒什麼變化,但又似乎在這一刻全變了。

睡夢中,玄空聽到了一聲悲戾地鳥鳴之聲,扎的他腦袋更痛了。但也是這種痛意,讓他再次醒了過來。

戒嗔不知道他會忽然睜眼,一時不察,他眼中的紅光來不及遮掩,直接暴露在了玄空眼中。

四目相對之下,兩人都暗自戒備了起來。

然而修齊離遠,自然看不清楚兩人綳起的身體,他只看到了他師父睜開了眼,接著就是同戒嗔深情相望的畫面,而他師父的手,還環在戒嗔的脖子上。

舌根泛起莫名的苦意,修齊開始往後退,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怕他師父在這個時候看過來。

盯著草屋的門框,修齊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少步。等撞到院中的籬笆的時候,他才聽到「咚」的一聲,背簍撞在上面,撞歪了,裡面的東西灑了一地。

沉默的將放在最上面,防止被那些蘑菇壓壞的野山參從地上撿起來,修齊發現,那山參已經磕破了皮,賣相折損了大半。

心中湧起的浪濤再也遮掩不住,修齊死死盯著草屋。

殺!殺!殺!

林中各類飛禽走獸彷彿察覺到了一般,紛紛驚懼的四處狂奔起來,彷彿是在害怕著什麼。

——

草屋裡。

戒嗔眯起眼,以手做爪,瞬間就要將他心臟抓破。

然而下一瞬,一個仿若低喃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了。

「別動……」

感受著卡在自己脖子處那雙修長的手,戒嗔目色忽然變得極其幽深。

「你不是戒嗔,你是誰?」玄空的手收緊。

戒嗔忽然笑了,他望著玄空,挑眉反問:「你說我不是戒嗔,那你說我是誰?」

「你佔了他的身體。」玄空絲毫不為所動。

戒嗔眼中訝異一閃而過,接著他的笑意更深了,「我倒是小瞧你了,凡人。」

「凡人」二字一出,玄空就察覺出了異常。這人被他卡住脖子這種致命的地方,竟然半分慌張都沒有。

下意識的往旁邊一躲,玄空反手將「戒嗔」踢到一旁。

「戒嗔」穩穩的站定,他看到自己再次落空的一擊,心中忽然閃過興味,「有意思。」

然而這些小聰明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我本只想吞食你的魂魄,讓你走的不那麼痛苦,現在看來,倒是我太仁慈了。」「戒嗔」陰冷一笑。

隨著他話語落下,剎時間草屋裡就充斥著極度的冰寒之意,還有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志。

玄空肉體之軀,瞬間就感覺到了骨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慘叫。藉助床榻的支撐,他才沒有徹底倒下去。

早已知道這個世界非比尋常,但玄空不知道竟然是這般的光怪陸離,精怪妖魔竟然能在青天白日里肆無忌憚的橫行!

「戒嗔」瞬身到玄空的面前,接著抬起手向上一提。

玄空只覺得自己神魂一陣搖曳,下一瞬便脫體而出。

看著眼前飄乎的靈魂,「戒嗔」並無意外,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喪生於此,玄空不是第一個,自然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張嘴一吸,那靈魂就不由得順著力道向前。

玄空望著近在咫尺的獠牙,他微閉上眼,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見施主殺生太多,業障纏身,既如此……」

「貧僧今日便超度了你!」 語畢,玄空執手遙遙一指。

「戒嗔」只覺一陣金光點進自己的眉心,他施法抵禦,卻發現這金光直接穿透了自己的法術,直直的沒入了他的體內,讓他的意志幾乎在瞬間就潰散開來。

大婚晚 「原來,你還真的是什麼佛陀轉世的佛子。」被剝離了戒嗔聲音的男音格外的陰鷙。

玄空身上沒有了那股束縛之力,他幾乎是在瞬間就回歸到了自己的身體中。對腦海里出現的聲音充耳不聞,他伸手拉住昏迷不醒的戒嗔,防止戒嗔的頭磕到地面上。

見玄空並不理會自己,全然一副無視的模樣,男子的聲音忽然變得冷靜起來,但其中意味深長的言語卻讓人不寒而慄。

「玄空是么……那你今日見到的不過是我的一縷意志,我想,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聲音散去,唯剩下玄空扶著戒嗔時有些收緊的手指。

玄空心中清楚,自己此身乃佛陀轉世這件事根本就是真假難辨。他剛剛用到的力量是因為多年來與山中動物講經,積攢起來的功德之力,只有等他身死之後,魂歸地府才可一一清算。

他方才不過只是提前調動了而已,而且,魂魄不離體他也用不了。只那一指,便已經將他十二載之中的積累盡數耗盡。

斂去眼中的深色,玄空將戒嗔扶到桌案旁,等待他清醒之後問清事情的始末。

下一瞬,他想到了一件事,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修齊哪裡去了?

草屋外。

那縷來歷不明的意志被人從遠處收回,然而那意志剛從屋中探出,接著就被一股外來的力道給絞殺殆盡。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么,果然是天賦異稟……」

沒有人聽到這一聲不知道是褒是貶的感嘆,這聲音彷彿也未曾出現過。

修齊只覺得莫名一涼,他心中翻滾的情緒突然一滯。抬頭望了望這青天白日,修齊一雙漆黑的眼珠變得有些空洞。

師父……師父……

就在什麼東西幾乎破土而出的時候,那邊淡淡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外面太陽大,進屋來吧。」

豁然轉頭,修齊就看到了站立在門口,身姿筆挺的玄空。

「……好。」等自己真的開口了,修齊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不知道何時已經變得沙啞難言,若非仔細聽,根本已經聽不到了。

玄空點了點頭。

望著自己師父的背影,修齊腦海里雜亂的像是胡亂燉煮的粥水,他彷彿在那一瞬間想了很多,但又彷彿什麼都沒想,只是單純的跟在玄空的身後。

到了草屋裡,玄空發現戒嗔已經清醒了,只是雙目有些失神罷了。

知道戒嗔應當是在回憶什麼,玄空也沒有打擾,只是示意修齊不要開口打斷。

修齊在見到戒嗔的剎那,心中原本就沒有被壓抑住的情緒幾乎瞬間就噴涌而出,之前的感覺又回來了。

殺!殺!殺!

然而只是一瞬間,身邊傳來的氣息讓修齊將自己的念頭死死抑制住。

他不能,不能讓師父察覺到。

玄空的注意力都在戒嗔身上,自然沒有發現修齊的繃緊的身體。

很快,戒嗔清醒,想來他對剛剛的事情也是有些印象的,憶及自己想要親手將自己師叔的心臟掏出來的場面,戒嗔露出了深深的后怕。

雖然玄空被逐出無印寺多年,但在戒嗔心中,他一直都是他師叔。

想了想,戒嗔還是主動將事情的經過講述了一遍,「五日前,我同無憂師伯去山下化緣,路過一個破敗的舊宅。當時天上忽然開始飄雨,無憂師伯帶我進去躲雨,出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團黑霧從中鑽出,接著身體就被人給操控了。」

那黑霧似乎是專門在等他一般,而且在控制他身體之後,在眾師兄師叔處打聽的,都是眼前玄空的諸事,其意如何,昭然若揭。

「師叔,你可曾得罪過什麼……」妖物?

最後兩個字戒嗔原本想說出來,但看到一旁的修齊,語氣忽然就變得含糊起來。

知道戒嗔還當修齊是當初的小孩子,不願多說,玄空也不勉強。

知道戒嗔未盡之意,玄空思考了一下,然後篤定道:「我一向不出山,不曾得罪誰。」

「那就奇怪了……」戒嗔百思不得其解。

沉吟過後,玄空道:「近日裡你別來此處了。」

免得再被盯上。

戒嗔剛想反駁,萬一那東西再來改怎能辦?但一想到自己毫無反抗之力被他控制,到最後還是靠玄空獨自解決的,忽然就耷拉下了肩膀,目露沮喪之意。

「師叔……我是不是很沒用?」戒嗔眼巴巴的看著玄空。

被一個年過二十的青年這麼看著,玄空嘴角動了動,然後無奈的勸慰:「你修佛法,不修法力。」

所以無法反抗也是理所應當。

修齊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自己的眼眶都在發疼。等戒嗔露出傻笑的時候,他手下扶著的木椅悄無聲息的裂開了一條縫隙。

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難受,很難受。

等戒嗔走了之後,玄空見修齊還坐在原地,於是想了想道:「我見你筐里采了蘑菇,午飯吃……」

玄空話還沒說完,忽然就被死死抱住了。

「師父,我難受……」修齊的聲音有些嗚咽。

已經十二歲的少年已經幾乎與他一般高了,但行為舉止還是跟小時候一般無二。

玄空聽他語氣中當真有些不好,於是轉頭就想給他把脈。

「不是那裡……」修齊喃喃,接著就將玄空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處,「師父,這兒……」

心疾之症?

抿著唇,玄空將手擱上去。探了半天,結果也只是感覺出他的心跳比平常略快了一些而已。

剛想說沒什麼大礙,玄空接著就聽到了一聲怒氣沖沖的聲音。

「師父,你的手!」修齊望著他手上的彷彿被灼燒過後的傷痕,面上驚怒。

玄空朝著修齊的視線望過去,接著就看到了自己血肉迷糊,看起來分外可怖的食指。

玄空原本想解釋一二,但他開沒開口,修齊就已經去旁邊拿傷葯去了。

時光不及你 小心翼翼的將藥粉撒在眼前宛若白玉的手指上,修齊終於沒忍住,在給玄空包紮過後,豁然抬頭:「是不是戒嗔弄的?」

「師父你別騙我,晨起的時候你的手還好好的。」

所以,必然是在剛剛。

然而在修齊不可置信的眼神下,玄空還是搖了搖頭,「不是。」

真正讓他受傷的,是附身在其身上之人。

戒嗔戒嗔戒嗔……修齊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將藥瓶放好,僵著臉道:「我去做飯。」

玄空並未挽留,他看著至始至終都沒有從指尖上滲出的血液,忽然有些了悟。

這傷口看起來嚴重,但他感覺不到疼,也不會流血,想來不是作用於肉/體的,應當是附著在魂魄上了。

目光落在地上滴落下來的些微的血跡,玄空蹙眉。

——

夜晚。

玄空脫衣坐在床鋪上,準備躺下睡覺時,他發現修齊已經不知道什麼已經背對著他躺下了。

一連十二年,兩人都在一張床鋪上睡覺,不知不覺間,玄空都已經習慣了。

沉默了一瞬,空氣中溢出了微不可聞的嘆息,接著修齊就覺得自己的手被人伸開。

感覺到修齊的僵硬,玄空也不戳穿,只低聲問:「你為何對他有如此敵意?」

以至於在他提起戒嗔的時候能把自己的手都給摳破了。

之前玄空就有所覺,但他不知道會有如此嚴重,直到今日,彷彿是多年積怨一朝爆發一般。

修齊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難道說自己不是討厭戒嗔,只是嫉妒一切能奪走他注意力的人和事?

玄空等不到修齊的回答,他將修齊手上傷口擦了擦之後,也沒再說什麼了。

他向來不會追根究底。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