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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斜倚着玉石闌干半晌沉默無語的王淑明此刻卻冷笑道:“若非如此,姨娘當年怎會獨獨被父親挑中。不過是些微末之技罷了,卻因此生生斷送了一輩子。”

彼時,孫姨娘一手捧着畫琺琅仕女採芝圖花式茶盤,上面放着粉彩鳳尾錦地折枝梅開光茶壺,幾個宜興紫砂胎琺琅彩四季花卉蓋碗,以及粉彩荷葉形紫砂公道,一手提着靛青緞地暗花繡竹葉紋馬面裙緩緩而來,不知怎的腳下一滑,便失了重心,盤中等物哐啷作響,整個人眼看就要越過闌干往湖中倒去。丫頭婆子們慌忙上前攔阻,卻都因離得太遠,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孫姨娘即將落入水中。誰知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一個人影從亭中搶出,疾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孫姨娘。

那孫姨娘面無血色,嘴脣哆嗦喘着粗氣兒,只覺手腳綿軟,猶自驚魂未定。手上捧着的茶壺,茶盅,杯盤等物早已七零八落,摔得滿地都是。衆人見孫姨娘安好無恙這才緩過神來,望着橋上迎風顫顫巍巍立着的二人,不由得大驚失色,皆不敢相信眼前所見這一幕。。。。。。

祝各位親神棍節快樂!有伴的攜手一生,沒伴的轉角遇到愛! 55 別有幽愁暗恨生(四)

卻說那孫姨娘不知爲何摔了一跤,險些便要失足落水,幸得一人不顧安危疾步上前扶住,這才避免了慘劇的發生。在旁衆人驚悸之餘皆長舒了一口氣。待到回過神來,定睛看去,卻又是唬了一大跳,禁不住目瞪口呆,膛目結舌。眼瞧這佇立橋邊,紅裙飛揚,花容失色的女子,不是三小姐王淑明,又是哪一個?

孫姨娘經此一番折騰,早已是手腳痠軟,驚魂難定,忽見一旁扶住自個兒的恰是自己的女兒,頓時慌了手腳,忙撤回手來,也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一把就將王淑明推倒在地。

因哭道:“傻孩子,自個兒看不見還這般不顧前後的,雖說是母女連心,自有靈犀相通。可你若有個三長兩短的,可教我怎麼活!”

衆人這才恍然大悟,異口同聲稱讚王三小姐捨生相護,孝感動天,竟然讓一個盲女在間不容髮時如同明眼人一般,及時救了親孃於危難間。

雨霏輕笑了一聲,吩咐杜若和桔梗上前扶了孫姨娘母女過來亭中,命人熬了兩碗釅釅的疏邪定驚湯來親眼看着二人服下,又寬慰了幾句。瞧着她倆臉色漸漸舒緩,神情也不似方纔那般驚慌無措,衆人只管又上了盅新茶來,便被攆了下去。只餘郡主與孫姨娘母女自在水閣裏閒話家常。

孫姨娘見雨霏半晌沉默不語,只是用似深潭般叵測難懂的眸子上上下下打量着王淑明,嘴角邊掛着嘲諷揶揄的淺笑。遂侷促不安地扭過身去,擋住了王淑明大半個身子。不安道:“郡主贖罪!都怪我笨手笨腳的,浪費了一道好茶葉子。”

雨霏不以爲意笑道:“這有什麼?看來這裏真如姨娘所說有些古怪。害你受驚倒是本宮的不是。幸虧三妹妹眼疾手快,否則教本宮如何向侯爺交待。”

孫姨娘乾笑了兩聲,尷尬道:“郡主言重了。這孩子也是孝心誠,這一回完全是瞎貓碰上了死老鼠罷了。”

雨霏見她說的粗鄙,笑了笑沒有接話。轉過頭去對王淑明柔聲道:“妹妹這會子覺得怎麼樣了。瞧這一腦門子的冷汗。要不去我那兒歇一會。前幾日孃家舉薦了一位太醫,最是號得好脈息。聽說又是治療眼疾的杏林聖手。不如請他來瞧一瞧,興許就能藥到病除了。”

王淑明聞言霍地站起身來,不顧一旁孫姨娘的攔阻,怒道:“夠了!郡主也不必左試探右譏諷的。有什麼就痛痛快快的說出來,我們母女雖然落魄了,但也堂堂正正的,經不得這般作踐。”

孫姨娘一聽這話,登時慌了手腳,噗通一聲就硬生生地跪了下來,臉色慘白,磕磕巴巴地哀求道:“這孩子方纔受了驚嚇魔障了。她都不知道自個兒在說什麼。郡主就看在她年幼無知的份上,饒了她這一回吧。”

雨霏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盅,輕輕兒吹去上面一層細密的浮沫,斜瞥了一眼一臉怒氣的王淑明,方笑道:“姨娘這是做什麼。還是快請起來吧。妹妹的心裏可清楚着呢。這些天本宮耳邊的謊話,虛言已經聽得夠多的了,如今倒真想聽聽妹妹的真心話兒。”說罷,瞧見王淑明因方纔一番拉扯,頭上鬆動的翠翹金雀玉搔頭委然垂入湖水中,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後濺起一圈漣漪便沉了下去。

遂又冷笑道:“行事堂堂正正,好一個堂堂正正!原本以爲妹妹是個淡泊無求,清靜自守的女子,沒想到心裏頭的彎彎道道兒竟然也有四五門子呢。”王淑明一驚,臉色突變。隨即掩去怯色,頭一揚,正色謹容道:“郡主這話淑明可當不起!若是爲了我掩飾病已痊癒一事,敢問郡主這府裏誰沒有這般自保的小心思。若非如此,只怕我們母女早就被人吃的連骨頭也不剩了!”

雨霏見狀,將手裏茶盅重重磕在打磨得光可鑑人的石桌面上,從鼻子裏冷哼了一聲道:“明哲保身,但求無過雖是虛無自了之行,

但也不失爲君子所爲。但陷害親妹,毀人清白,卻打着這種潔身自好的冠冕堂皇的名義,那就太令人心寒,也太可惡了!”

王淑明聞言瞪大了雙眼,眸子裏滿是莫名的驚恐,似乎不相信自個兒方纔聽到的。孫姨娘也被唬得魂飛魄散,手腳冰冷。

一陣駭人的死寂後,王淑明方訕訕道:“郡主此言何意?七妹妹自個兒言行失當,做出喪德敗行的事兒,險些陷闔府於不義。淑明也唯有自嘆薄命,往後只求安靜度日,侍奉孃親終老,並無半句怨言。淑明不知七妹妹亦或是母親對殿下說了什麼閒話。竟令得您如此咄咄逼人。”

雨霏聞言眼角微翹,面上涌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冷冷道:“七妹妹自恃甚高,心氣又大,就算是想做什麼有損名節的事,也斷不會選一個家世門第人品皆如此出人意表的來。況且說句不好聽的,七妹妹向來瞧不起妹妹你,又怎會去招惹與你有關的人?”

王淑明強辯道:“既然郡主知道七妹妹素來與我不和,凡是我的東西,她皆要搶去。這回的事兒也算不得什麼稀奇。”

雨霏嗤笑道:“爲了作踐你,反倒將自個兒的終生幸福,大好良緣都賠進去。七妹妹可真是作繭自縛,糊塗的緊呢。”

王淑明強做鎮定說道:“人要害人天不肯。害人先害己,她也怪不得別個。

雨霏沉默了半晌,方道:“是啊,害人終害己。這話真真不錯。但願妹妹也能牢牢記住自個兒方纔說的。本宮該說的也說了,該給你的機會也給了。只盼着妹妹能得償所願。”

說罷,丟下亭中二人慾自行離去,忽的轉念一想,回頭用清晰低沉的語調一字一句道:“對了。還有件事兒本宮忘了告訴妹妹。郡馬爺前幾日曾經向本宮提起,三皇子聽聞妹妹端莊賢淑,德行出衆,又覺你清貧寒素,身世堪憐。故有意納妹妹爲側妃。只可惜,經此這一鬧,侯府姑娘們的閨譽皆受此累。況且本宮能想到的,別人也定能猜到一二。妹妹想憑她素來的心機手段,你們母女往後的日子。。。。。。唉,本宮言盡於此,這兒風大,妹妹早些扶了姨娘回房歇息吧。”

王淑明聞言,呆若木雞,面色慘白,頓覺天旋地轉,眼前那清瑩瑩綠油油的湖水,卻似毒蛇猛獸一般要將自己一口吞沒。。。。。。 56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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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孫姨娘居住的西跨院就傳來了三姑娘淑明不慎落水身亡的消息。湖邊僅留下了王淑明的一隻繡鞋和一方染了泥土的絲帕。幾個深諳水性的家丁下去打撈,許是時間太久沉得深了些,皆一無所獲。孫姨娘直哭得肝腸寸斷,一時哭,一時笑,竟似染了瘋魔症一般,遇見誰便叫他還女兒來。因怕她傷人,遂連夜遠遠兒打發到不知哪一個莊子上將養去了。

江雨霏聞訊,呆立了半晌,不禁又想起那一日在湖邊亭內,王淑明神色悽然,眼眸空洞,但聲音卻異常清晰,幽幽道:“郡主金枝玉葉、嬌生慣養,哪裏知道我們這些庶女的苦。粗衣糲食,殘羹冷炙,這些都還遠遠比不過心裏日復一日加劇的糾結與痛楚。府里人都道三姑娘是天生的盲女。可我卻記得三歲那年,寒冬臘月裏只裹着一牀破薄被,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我看見娘跪在一個低等雜役婆子面前,含淚舔着她那滿是污垢皸裂的腳趾,只是爲了給我換一碗熱湯。我還記得五歲那年,不小心碰翻了七妹妹放涼了的燕窩粥,被罰扣了七天的膳食,我和娘被關在破舊的小柴房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連一口水一盞茶也沒有,就要活生生給渴死餓死之時。我又親眼目睹娘爲了討些水和飯菜,就被後院那羣畜生給。。。。。。從那一刻起,我便寧願自個兒是瞎子,聾子,就可以不再看到娘爲了我一次次忍受屈辱和糟蹋,也就不再聽到那即使捂住了耳朵卻還能不斷砸在心上放肆的譏笑聲。肖氏那個殺千刀的賤人,做盡了傷天害理的惡事,將我們母女逼到這步田地,卻依然養尊處優,高高在上。憑什麼她的女兒就能好處佔盡,嫁入顯赫勳貴之家爲嫡妻繼續過着穿金戴銀,錦衣玉食的尊貴日子。而我卻只能嫁給一個無賴做妾,一輩子都擺脫不了卑賤的身份。我不服,不服!既然天不公,我又爲什麼不能爲自個兒爭一爭。反正在侯爺大人的眼裏,我和淑雅都只是他聯姻獲利的棋子罷了。只要能達到目的,加官進爵,哪一個女兒嫁給誰他都無所謂。若是淑雅那草包壞了名節,便註定是要嫁進譚家的了。那鄭家,捨我其誰?”

說罷,轉頭嫵媚一笑,道:“說起來連老天爺這回也幫了我一把,教我無意中得知半夏原來是李管事養在外邊的女兒。姓李的那日鬼鬼祟祟和玉香那蹄子在假山後邊說話。他們的膽子可真夠大的,妄想偷了田契變賣成銀子,遠走高飛。哼,有了這個把柄在手,半夏那蹄子爲了救他老子,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復又走到雨霏面前,俯首貼耳吐氣如蘭:“當然,這也要感謝郡主殿下助了我一臂之力呢。若殿下執意要將其中關節告訴人去,淑明自然是攔不住也不敢攔。只是怕郡主您的祕密也會隨之公諸於衆。欺君大罪,可是比我這點小錯兒要重千百倍呢。”

想到這兒,雨霏心中嗟然:這深宅高院如同饕餮怪獸的血盆大口,吞沒了一個又一個單純潔淨的靈魂。復又想起初見淑明那日,她穿的那件湖水藍對襟褙子,上面繡的竟然是火紅的虞美人,當時便覺那花雖柔順又美得觸目驚心,卻是有毒之物。如今想來那是美人虞姬的鮮血化成,一場悲歡,生離死別。想不到竟應到了今兒。

恍惚間,外邊兒卻熱鬧了起來。原來是早起打掃的小丫頭在院門口發現了一株盈盈欲溼的蓮花。翡翠盤高,玲瓏雪瘦,養在青花雙魚紋山水缸內,是難得一見瑩白勝雪的水芙蓉。凌波翠蓋,凝露流光,亭亭淨植,香遠益清。底下的丫鬟皆引以爲罕,讚不絕口。

卻聽一梳着雙螺髻,插着綠色絹花的丫頭嘖道:“這玩意兒好生稀奇,也不知是什麼人擺在這兒的。要是能賞我就好了。”

另一個梳垂鬟分髾髻,着粉紅夾襖的丫鬟啐道:“好個不害臊的小蹄子。憑他是誰送的,就是等它謝了爛了輪不到你頭上。依我說這必是外頭獻於郡主娘娘的,只是不知道是哪個懶散省事的,也不支吾一聲,就這麼放下跑了。”

又過來一個戴銀鐲子的丫頭笑道:“我看這八成是給杜若姐姐的。誰不知道咱們郡主娘娘喜歡的可是梅花,倒是杜若姐姐偏愛荷花,偏生她素日裏穿的又是些素色衣裳。配這花兒豈不是妙極。”

那粉紅襖的丫頭呸道:“沒臉的賊蹄子,你向來和杜若她們交好,自然巴不得這勞什子歸她,自個兒也好跟着沾點光。不過是花兒草兒罷了,又不是金子銀子。值得這般裝腔作勢,攀東附西的嘛。杜若算什麼東西,左右不過和咱們似的,都是伺候主子的,也值得費這心思拉扯上這些?咱們在王府見到的還少啊,不說別的,就那次王爺爲五夫人做壽,湖廣總督送來的石蓮才真真是難得的稀罕物什呢。”

那戴銀鐲子的丫頭不屑地回嘴道:“胭脂姐姐說的是,我們自然是眼皮子淺比不得你見多識廣。若是姐姐不隨着郡主娘娘陪嫁過來,說不定現在也能得着別人送的石蓮花。只可惜終究還是差了那麼一丁點兒。。。。。。”遂又冷笑道:“明明也不招人待見,貶到這兒來的。誰又不知道誰的底兒似的?擺什麼主子的譜!”

胭脂一聽這話,俏臉頓時一陣紅一陣白,直憋得說不出話來。也顧不得邊上還有好些人,就衝了過去一巴掌揮向方纔說話的丫頭,二人遂扭打成了一團。其他丫鬟有膽大不怕事的欲上前拉開二人,也有膽小怕事的遠遠兒避開了,又有和二人素來不合的,在一旁吶喊助威,一時熱鬧非常。

正在慌亂間,從屋內走出一人,鵝蛋臉,削肩膀,正是她們方纔口中提到的杜若。只見她娥眉倒豎,薄怒於色,喝道:“一大清早的,你們不說安安靜靜做事兒,竟在這裏吵鬧不休,還有沒有點規矩。若是驚擾了郡主,你們這些小蹄子就等着去嬤嬤那兒領板子吧。”

衆人聞言,這才安靜了下來。讓開一條道兒,露出了門口青花小水缸內的白蓮。杜若見了,也是一驚,暗自納罕。忽見下面壓着一張精緻的紙箋兒,上面隱約有幾行字跡。遂抽出來一看,心中冷笑不已,回頭正色道:“這回就饒了你們,還不該幹什麼幹什麼去。這花兒倒是素雅新奇,我自個兒端進去給郡主瞧瞧。”

不遠處葳蕤扶蘇的樹後轉過一小廝,鬼鬼祟祟地向這邊張望,眼見杜若捧着白蓮進了院,這才轉頭急不可待地往遠處跑去。。。。。。 57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下)

屋內雨霏正爲了王淑明魂沉湖底,香消玉殞而自責難安,嗟嘆不已。周遭諸事此時都不縈於心,適才外邊的喧譁吵鬧之聲雖隱隱約約傳入耳中,卻也力心也懶得理會。直到杜若捧着一罈芙蕖輕悄悄步緩緩挪進屋裏,見那花兒含羞欲訴、婀娜娉婷、風姿綽約猶如凌波仙子魂兮歸來,又似月裏嫦娥玉簪墜波,着實令人心神明淨,魂醉夢牽,不由得癡癡道:覽百卉之英茂,斯華之獨靈。⑴往日裏奼紫嫣紅看遍,倒是許久未見這般纖塵不染,冰清高華的出水芙蓉了。真真教人好生懷念。”

杜若笑道郡主倒猜一猜是人送的?”

雨霏低頭輕撫顫顫巍巍,嬌妍欲滴的花瓣,馨香馥郁的一點清風撲鼻而來,因微翹嘴角莞爾道想必是魚兒上鉤了。”

杜若含笑答道正是呢。想不到這麼快。真教人心裏頭好不暢快呢。”說罷又呈上了那張紙箋,笑道郡主且看看這個。”

雨霏聞言看去,卻是薄薄的淺色紋理花箋,上書荼蘼江南花事休,芙蓉宛轉在中州。美人笑隔盈盈水,落日還生渺渺愁。露洗玉般金殿冷,風吹羅帶錦城秋。相看未用傷遲暮,別有池塘一種幽。⑵”

遂滿臉厭惡將箋兒扔在地上,忙用帕子輕拭手指,冷笑道想不到這麼多年了,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竟不肯多費一絲心思。這必又是順手拿了哪本書抄來的吧。”

杜若因道真如咱們先前所料,這個到處留情的薄情種,倒真替素日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鶯鶯燕燕們心寒叫屈呢。”

雨霏冷哼了一聲,語中滿是淒厲的怨毒如今不過剛開了個頭罷了。那人喜新厭舊可比你想象的更狠更絕呢。只是這世間卻是一物降一物,自然有他也爲相思所苦的時候。”

杜若道既如此,咱們是不是該再添把火。”

雨霏看着那盆荷花,竟是一株並蒂蓮且下有並根藕,一股數不出的噁心哽在喉頭,差點忍不住就吐了出來。強壓下去,怒極反笑道根底藕絲甜,花裏蓮心苦。這同根不同味的滋味兒讓他一次嚐遍也太便宜了。依我看倒不妨先靜觀其變,會有人教他領會這慢慢煎熬的清苦。”

卻說杜芷善這一日用過早膳,便彎去肖夫人那兒逗弄瑞哥兒,卻懶得理睬尚在病榻上神神叨叨的婆婆和日日夜夜尋死覓活的小姑,略坐了一會,就回來了。路過外書房,想起這些日子,王念仁都沒回同心居,更沒尋韋姨娘和柔兒過去伏侍,整日家連人影也不見,真不在忙些。偏生自個兒這幾天事多人忙,也顧不上理會。這會子倒不如順路去瞧瞧,免得被哪個淫婦鑽了空子。

剛到書房門口,就見小廝扆兒縮頭縮腦,鬼鬼祟祟地從裏邊出來,一見杜芷善,轉頭拔腿便跑。杜芷善追在後面高聲喝着,那扆兒見實在躲不過,只得老老實實一步一步蹭過來,脫帽垂首行禮。

杜芷善怒道我又不是毒蛇猛獸,還會吃了你不成?怎麼見着我就跑?”

扆兒聲音顫抖着辯道奶奶誤會了。小的忽的想起爺昨個交代的事兒,正急着去料理呢。實在是沒瞧見奶奶。”

杜芷善冷笑道猴崽子,你的心中素來只有爺,難怪從來也不將奶奶我放在眼裏。”

扆兒一聽這話,越發站立不住,慌得噗通一聲直挺挺跪了下來,臉色發白,嘴裏哆嗦着小的心裏眼裏都只有奶奶一個。若敢存一丁點兒不敬的念頭,就教我嘴裏長瘡,腳底生疔。”

杜芷善一巴掌扇了過去,大口啐道呸!髒心爛肺的蠢也敢在我面前玩花樣。還不老實招來。你們主僕到底有見不得人的事兒。”

扆兒戰戰兢兢,只低頭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杜芷善便吩咐隨行的丫頭還不快去找針線來,既然他不肯說,這隻吃不吐的狗嘴兒料也沒多大用處,索性縫起來罷了。”

扆兒聞言頓時臉色慘白,渾身亂顫,“通通通”往石頭地上磕着響頭,口內哀求道奶奶饒命。小的全招了,不敢有一字隱瞞。只求奶奶超生!昨日大爺也不知從哪兒弄了盆上好的白荷,今兒一大早就命小的偷偷兒放在暗香閣門口。小的方纔就是給爺覆命的。”

杜芷善微蹙眉頭,低頭暗自猜度了半日,方疑惑道這就奇了,咱們爺一向對那邊都冷冷淡淡的,真是能躲就躲。我略勸過兩句,他還和我發脾氣,說我燕兒只挑着高枝攀。如今忽的轉了性兒不成? 我意逍遙 可見是你扯謊。來人!把那通紅的烙鐵拿來。”

扆兒被唬地驚恐萬狀忙辯白道不是送給郡主娘娘和郡馬爺的,是送給服侍郡主的姐姐的。大爺說那花兒最配杜若姐姐,是他花了一百兩銀子好容易求別個讓出來的。還特別囑咐小的,一定要親眼看着杜若姐姐收下。”

杜芷善大口啐道呸!姐姐!不過是個不要臉的小淫婦。真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貓忘不了號喪。你們這位爺哪,可真是個多情種子。這才獨臥了幾天,就連禮義廉恥都顧不得了,這手兒都伸到自個兒弟媳婦的屋裏去了。連我都替他害臊!”

扆兒跪着向前挪動了幾步,低聲道奶奶不,這杜若丫頭可真是一個美人坯子,那水靈風騷的勁兒,是個男人沒有不動心的。不知奶奶還記不記得,小的上次和您說的大爺急吼吼要找的那位姑娘就是她。聽大爺這幾日露出的口風,怕是想求了郡主娘娘要了她呢。”

杜芷善原本忌憚着杜若是雨霏身邊的人,心裏雖然又氣又恨,到底也有些猶豫。如今一聽這話,經不住怒從心頭起,嫉妒似火一般燒着煎着。一手猛地抓起扆兒的衣襟,怒喝道要收了她,就算那邊答應了,也要看看能不能過姑奶奶這一關!你現在就替我帶路,姑奶奶倒要去會一會那賤蹄子,不把她那張俏臉蛋劃個稀巴爛,姑奶奶就跟她姓!”

扆兒驚恐萬狀道奴才可萬萬不敢哪!這一去還不被爺死!再說暗香閣可是郡主娘娘的地盤兒,奴才有幾個腦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啊。”

這話猶如火上澆油引得杜芷善渾身亂戰,怒吼道幫着你的那位爺做下這等丟人現眼的事兒時不是膽大的很嗎?這會子倒畏首畏尾起來了。怕!出了事兒,自有奶奶我擔着呢。”

遂又呵斥後面跟着的丫頭婆子道你們誰要是敢去給大爺通風報信,可別怪我不客氣!”說罷,便提溜着扆兒,怒氣沖天地帶人一徑往暗香閣去了。

⑴出自曹植《芙蓉賦》

⑵出自明代文徵明的《秋蓮》

57: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下) 58 不見君子,乃見狂且(上)

卻說這杜奶奶因聽了小廝扆兒的話,頓時妒火中燒,不顧身旁衆人的勸阻,氣勢洶洶來到暗香閣興師問罪。也不待人稟報,便領人衝了進去。一入院門,便看到幾個丫頭圍在那裏嘻嘻哈哈的,其中便有杜若。再仔細一瞧,正中擺着的可不就是那盆孔竅玲瓏,冰清自若的白荷,偏巧杜若今個穿的也是一身半新不舊的天水碧鍛繡水芙蓉夾襖,月牙白素紡絲綢宮裙,冰肌玉膚,不施粉黛而顏色自如朝霞映雪,一彎笑渦若影若現。弱骨纖形、嫋嫋翩躚地立在花側。寶髻鬆鬆挽就,鉛華淡淡妝成真是人面荷花兩嬋娟。反觀,滿頭金銀玉翠,遍身綾羅綢緞在她面前卻生生落了下風。

杜芷善見杜若神清骨秀,綽約脫俗的模樣,再反觀自個兒生了孩子而日益圓潤的腰身,厚重脂粉也掩蓋不了的細紋,登時氣不一處來,只覺着那花兒和人一樣礙眼。想也不想便幾步衝上前去,一把扯掉了那株並蒂蓮,幾下子便將花瓣撕了個粉碎,猶不解氣,又將殘枝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碾踩着。等衆人醒過神來,上前攔阻,那白荷早已花殘粉退,只剩枯枝殘葉。

杜若見狀,便上前道大奶奶這是做?要撒性子也不該單單挑這進上的物什。郡主娘娘可是十分喜愛這花兒,特意囑咐奴婢們小心看護。如今這樣,奴婢法交代,倒是煩勞大奶奶和我一同進去說個明白纔是。”

杜芷善聞言一腳踹了過去,杜若沒有防備,站立不穩向後退了幾步,卻帶倒了放在紫檀木架子上的青花小水缸,隨着一聲脆響,整個人摔在了碎瓷片上。

杜芷善用帕子拍了拍裙上的灰塵,冷笑道你少拿郡主來唬我!下作的小娼婦,你背地裏那些見不得人的齷蹉事兒,量誰是傻子呢。”

杜若被幾個小丫頭七手八腳扶了起來,手腕,膝蓋處都被碎片劃出了好大的口子,頓時血流如注。杜若忍着疼,正色一字一句道大奶奶這話我可不懂。我們這些人都是從王府出來的,終日侍候在郡主殿下身邊,一向行得正坐的端,自從到了這府裏,更是警言慎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不知大奶奶從哪裏聽來的閒言碎語。辱罵奴婢事小,若是驚擾了郡主,掃了殿下的興致。今兒在這裏的人可都脫不了干係。便是大奶奶恐怕也少不了一頓責罰。”

杜芷善聞言倒是一驚,想不到這蹄子這般伶牙俐齒,竟敢編排起了這個侯府長媳的不是。遂啐道死蹄子,少在這兒調三窩四的滿嘴胡唚。你不過是個下賤的奴幾,不要說只是罵了幾句,就是亂棍死,大不了花幾兩銀子再買一個。我就不信郡主還能因爲這等小事兒動怒。”

杜若冷言道大奶奶這話了。狗還要看主人呢。我可不是大奶奶家裏的奴婢,要要殺也自有郡主做主。還輪不到大奶奶在這裏越俎代庖,狐假虎威。”

杜芷善見杜若眼中滿含不屑且當衆譏諷,更有幾個小丫頭抿着嘴斜着眼在一旁指指點點,又見杜若雖然髮髻散亂,渾身是傷,那凌然自傲的幽然風姿卻沒有因此削減一絲一毫,在她面前,反倒更像個不懂規矩的丫頭。惱羞成怒大聲喝道姑奶奶今個就是要代郡主教訓教訓你這放蕩的死淫婦。”遂捋起袖子,一掌便揮了過去。

誰知手硬生生被人從後拽住,杜芷善吃痛,瞪了過去,一臉的怒氣登時僵在了那兒。原來是江嬤嬤陪着雨霏直立身後,冷眼旁觀。

江嬤嬤因厲聲喝道你們這是在做?大清早的呱噪不休,攪得人不得安寧。還有點規矩沒有?”

院中嘩啦啦跪倒一片,杜芷善兀自站立着,從鼻孔中冷哼一聲,憋着氣轉過頭去不發一言。江嬤嬤這纔看見支離破碎,花凋葉零的殘荷,大吃一驚,忙厲聲追問道怎麼回事?好好的花兒弄成這樣。千叮嚀萬囑咐叫你們小心照料。明郡主娘娘邀了人明個賞花,連帖子都發出去了。是誰造得孽,還不快滾出來自個兒認了,好多着呢。”

衆人支支吾吾,你推我我推你,還是杜若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到雨霏面前,直挺挺跪下,一字一句肅然道奴婢等正在修剪花枝,大奶奶便怒氣衝衝帶人闖了進來。二話沒說就拔了花兒。奴婢實不知哪裏得罪了大奶奶,但這花確實是在奴婢手中損毀,奴婢甘願受罰。”

雨霏嗯了一聲,漫不經心道既如此,就革了你兩個月的銀米,下去領二十下手板。其餘的人革一月銀米。”說罷,彷彿沒看見杜芷善似的,扶了江嬤嬤就要回房。

杜芷善見雨霏這般輕描淡寫將事兒一帶而過,心有不甘,遂上前攔道郡主一向寬厚仁慈,這些小蹄子們便像得了封誥似的,一個個輕狂放縱起來了。 總裁大人的編劇小妻 若不嚴懲,恐怕將來她們一個個的都要反了天去。”

雨霏微微撩了撩眼皮兒,仿若剛剛看見杜芷善一般,淡淡道大奶奶怎麼來了,丫頭們越發懶散,也不通報一聲,倒怠慢了。大奶奶可別見怪!”

杜芷善得意笑道瞧郡主這話說的。都是人有好計較的?只是這蹄子着實可惡,揹着您不知做下多少腌臢事兒,實在姑息不得!”

雨霏擡頭微微笑道那依大奶奶該怎麼處置纔好啊?”

杜芷善狠狠地剜了杜若一眼,恨聲道這樣不要臉的下作,水性楊花成日家勾三搭四、賣俏行奸,沒的帶累了郡主的名聲。您瞧她那,真真教人噁心!趕緊叉出去死,別髒了這地兒。”

話還沒說完,忽覺耳旁一陣風掠過,臉上便結結實實的捱了一個大耳刮子。杜芷善捂着右頰,呆若木雞。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一時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雨霏臉色鐵青,橫眉冷眼,指尖幾乎要戳到杜芷善的胸口,因怒斥道這些丫頭都是本宮陪嫁過來的,往日裏只在本宮身邊轉,大奶奶如今斥責她們苟且生事,莫不是暗指本宮不守婦道,與人有染。這麼大的罪名本宮惶恐,快去請了侯爺與郡馬來。否則本宮只能立即自我了斷以表清白。”說着俯身撿起地下的碎片便要往脖頸上劃去……

58:不見君子,乃見狂且(上) 59 不見君子,乃見狂且(中)

衆人見郡主竟如此剛烈,因一句話兒便要以死明志,皆驚恐萬狀,忙七手八腳的上去死命奪了下來,但事發突然,雨霏那白玉一般晶瑩的肌膚上到底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杜芷善也萬萬沒想到往日裏對自個兒還算和顏悅色的郡主竟會陡然發難。一番話說的她心驚肉跳,冷汗淋淋。大鬧暗香閣,打罵下人,這都是小事兒。可羞辱皇親那可是要掉腦袋的。若是驚動了侯爺,恐怕輕則丟了掌家的權利,重得便是被休回孃家也不爲過。那自個兒這些年來的辛苦經營豈不全完了。想到這兒,杜芷善不由得雙腿痠軟,冷汗涔涔,如芒刺在背般六神無主了起來。這才暗暗後悔一時被嫉妒衝昏了頭腦,行事太過急躁,如今卻是騎虎難下,進退兩難了。

慌忙辯道:“我是豬油蒙了竅,痰迷了心,聽信了那賊娘養的小猢猴亂嚼舌根。郡主您大人有大量,不看別的,就瞧在瑞哥兒還小不能沒了親孃的份上,就饒了我這一回吧。”

江嬤嬤怒喊道:“大奶奶說的輕巧,事關郡主娘娘的閨譽,豈能就這樣輕易算了。況且這府裏近來本就不太平,這教外邊不明就裏的人怎麼看怎麼想。郡主和中山王府的臉面怎能受此糟踐。奴婢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向侯爺和郡馬爺討個說法。”邊說邊往門口快步走去。

杜芷善見狀再也顧不得羞恥,一把抱住了江嬤嬤的腿,哭道:“我錯了,真的知錯了。嬤嬤您是郡主身邊最倚重的人,求你向殿下求個情兒。若是鬧到侯爺那兒,我和瑞哥兒就都完了。嬤嬤你平日裏吃齋唸佛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江嬤嬤見她花容失色,淚水混合着胭脂在臉上留下一道道狼狽的痕跡,好不可憐見的,遂嘆了口氣,彎下身去扶起杜芷善,語重心長道:“大奶奶一向穩重,怎的今兒竟這般莽撞。這些小丫頭們若真得罪了奶奶,您大可以告訴我,何苦自個兒不尊重,大呼小叫的失了體統。更不該說那些渾話拉扯上郡主。再過幾日便是太后娘娘的壽辰了,就是老奴不說,郡主娘娘這脖子上的傷也瞞不了人的。大奶奶還是趁早去侯爺面前認個錯,想必他老人家念在瑞哥兒的情份上,還能從輕發落。”

杜芷善哭得渾身不住顫抖,喉嚨也幹了,連聲音都啞了。

雨霏這纔開口道:“大家族妯娌之間本該和睦共榮,相互扶持。本宮雖然初來乍到,卻也時常想着一家子骨肉理應親親熱熱不分彼此的纔好,大奶奶你自個兒捫心自問,這些日子來,本宮可有仗着身份欺壓刁難於你?你今個砸了本宮的院子,打了本宮身邊的人,又拿污言村語污衊本宮,到底是何居心?本宮已經說過了,過段日子便與郡馬分府另居。難道大奶奶就這麼等不及容不得,還是侯爺放了什麼話兒給你,定要逼得本宮與郡馬無容身之地才罷。”

杜芷善曾竊以爲雨霏平日裏雖然與肖夫人頗有些過節,但對自己卻是溫厚和平的,如今見她疾言厲色,字字句句不留半分情面。自個兒這回怕是在劫難逃了。頓時心灰意冷,面無人色。想再求一求,張開口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卻又聽得雨霏冷冷道:“如今府內接連發生變故,七妹妹又遭逢不幸。本宮本不願多生事端。只是大奶奶欺人太甚,實在教人忍無可忍。況且若是日後教侯爺日知曉,恐怕也會罰的更重。本宮也只得小懲大誡了。就委屈大奶奶在這院裏跪上兩個時辰也就罷了。”

話音未落,忽聽得門外有人來報:“稟郡主,府裏大爺求見。。。。。。”

雨霏一聽王念仁來了,哼了一聲,眼角浮起似笑非笑的嘲諷,因冷笑道:“還真是夫妻情深呢。既然來了,就請大爺到偏廳相見吧。”

說罷,扶了江嬤嬤,看也不看杜芷善一眼,便自顧自地往屋裏走去。

那王念仁聽聞杜芷善大鬧暗香閣,一時慌了神,真是心急如焚。一怕她知道了自個兒心中的打算,折騰作踐杜若。又怕得罪了郡主,那早早盤算好的事兒就越發難辦了。遂急急忙忙地趕了來想趁情勢還沒糟糕之前硬拉了杜芷善回去。誰知一進院,就看見花瓣凌亂破碎,一地兒水漬和碎片,杜芷善哭哭啼啼癱在一旁,一瞧見他,便擡起妝淚闌干髒兮兮的臉兒,彷彿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抽噎着叫了一聲“爺。。。。。”

王念仁先是吃了一驚,見此情形,心裏也明白了大半,故意忽視杜芷善眼中的哀懇和希翼,一低頭便隨着引領的小丫頭閃進了屋。

偏廳裏錯金雲氣紋博山爐內焚着幽然清正的蘇合香,繚繞煙嫋從雕鏤成山峯狀爐蓋的小孔中冒出,如雲霧環繞,形同仙境。紫檀勾雲紋翹頭案上擺着染牙水仙湖石盆景及內填琺琅番蓮紋西洋人物瓶,供着數株黃色的弟切草花。鮫綃紗帳的簾幔後隱隱約約見一麗裝華服的女子怡然端坐在紫檀嵌染牙雕花五屏風式寶座上。四個簪環着翠的丫鬟侍立兩旁,卻因簾障遮擋,難辨容顏。也不知哪一個纔是自個兒心心念唸的俏佳人。

江嬤嬤見王念仁呆呆站立只顧癡癡地打量着簾後諸人,因皺了皺眉,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王念仁這才驚覺自己竟一時失了神,慌忙警容肅貌,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心道:常聽外邊人說這永平郡主驕橫飛揚,目無下塵,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以杜芷善那潑辣的性子,也會被修理地這麼慘。又憶起此行的目的,只得矮下身去,低聲下氣道:“賤內方纔對郡主殿下多有不恭,念仁這裏替她給您陪個不是。”

誰知郡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也不說免禮,也不吩咐人看座。王念仁這心裏便有些七上八下,惴惴不安了起來,屋內異常安靜,只聽那銅壺滴漏滴答作響,一聲聲敲打在人心上。。。。。。 60 不見君子,乃見狂且(下)

雨霏端坐上首,隔簾相望,只覺着韶華如夢,歲月偷換,一時間竟不知今夕何夕。但心中的恨意卻在看見那人的一瞬間有增無減,啃心徹骨。如若手裏有一把刀,真想剜了他的心來瞧瞧究竟是紅是黑。天何以如此不公,這般薄情寡義,喪盡天良的渣滓卻仍舊好好兒活在世上,而那被拋棄被污衊被陷害的癡心女子卻早已丟棄荒野,遭人遺忘,不復當初天真爛漫,不諳世事的容顏。又見往日裏高高在上,衆星捧月的人也有落魄失意,做小伏低的一日,看着他含容折節,屈脊躬身,跪膝在塵埃裏的模樣真真讓人有着說不出的暢快。

雨霏雙手在袖子裏捏得生疼,深深吸了一口氣用清冷鄙薄的音調道:“大爺太客氣了!本宮哪承受的起啊!你們夫婦倆前一個羞辱責打了本宮身邊的丫頭,後一個就急吼吼地上門興師問罪。罷罷罷,本宮可沒那閒工夫多做糾纏。大爺就快些把大奶奶領回去吧,本宮真被攪得頭暈腦脹了。”

王念仁一聽自個兒的心上人被杜芷善毒打辱罵,心彷彿被毒蛇咬過一般疼痛難安,恨不得立時撩開簾子親眼瞧瞧她的傷勢如何,因痛心疾首道:“我倒不知這賤婦竟如此膽大包天。這樣說來斷不能輕饒!還請殿下重重懲治以盡效尤。”

雨霏嗤了一聲,譏諷道:“清官難斷家務事。本宮已經饒過她了。大爺要打要罵回去關起門來那可是你們夫妻自個兒的事兒。少在本宮這裏惺惺作態。”

江嬤嬤在旁高聲道:“郡主娘娘都發話了,還不快謝恩退下。今兒這事,要不是郡主仁厚,吵嚷到侯爺那兒,大家臉上可都不好看。”

王念仁心中暗暗着急,一咬牙,話兒便衝口而出:“今日求見殿下,實在是有一不情之請,不知可否容念仁細細說明。”

雨霏用不容置疑的語調凜聲道:“既是不情之請,就不用多講了。”

王念仁沒想到郡主竟是這般盛氣凌人,不可一世。自從進來字字句句都滿含不屑,畢露鋒芒。一句話就將自個兒在心裏盤算了數次的說辭給堵了回去。弄得如今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哽在喉頭,有口難言。怎麼說她只是自己的弟媳,就在這些下人面前故意給自己難堪。真真教人氣惱。

偷眼窺去,侍立在側的那幾個丫頭皆窈窕嫋娜,風韻娉婷,想着與佳人只有一簾之隔,卻看不清,摸不着。心像被貓爪子撓着一樣,教人心癢難耐,渾身上下的不自在。又想機會實在難得,錯過了怕是會就此痛失良緣。只得放低身段懇求道:“念仁誠心求娶郡主身邊的杜若姑娘。望殿下首肯。”

簾後一陣騷亂。雨霏嗤笑道:“大爺可真會開玩笑!本宮莫不是聽錯了?大爺居然看上了本宮身邊的丫頭?倒不知你要如何‘娶’啊?”

王念仁自然聽得出雨霏話中的嘲諷與鄙夷,臉上一紅,忙辯白道:“是念仁失言!但仁的確是傾心杜若姑娘以久。若得郡主賜婚,必定感激不盡,必會善待於她。”

雨霏接過香茶,右手兩指輕輕提起粉彩折枝梅紋碗蓋,輕啓朱脣緩緩地吹過冉冉騰起的幾縷熱氣,卻笑着對旁邊的丫鬟道:“今兒的茶嘗着可不怎麼好呢。不是早跟你們說過,這洞庭碧螺春要用冬天梅花上收的的雪,是誰用這舊年蠲的雨水的。生生糟蹋了一盅好茶。還是將那蠻姜豆蔻⑴對一碗來給大爺嚐嚐。”

王念仁一聽雨霏東拉西扯,竟命人上了湯來,聞絃歌而知雅意,便知是她心中不滿,在暗示送客⑵了。偏生王念仁此刻已被美色迷了心志,一心一意想借此機會將心上人討了過去。因故作不覺道:“仁對杜若姑娘一片真心。一進門,即可開臉爲姨娘。衣食住行各項皆與賤內一般無二。絕不教人小瞧了她。”

雨霏撇了撇嘴,揶揄道:“大爺真是好眼光。杜若這丫頭可是本宮身邊最得力的人。只是今兒的情形你也瞧見了。這還沒怎麼着呢,大奶奶就將她打了個遍體凌傷。若是真的收了房,只怕沒幾日本宮就要替這丫頭收屍了。”

王念仁一聽雨霏鬆了口,精神陡然一振,趕忙陪笑道:“郡主多慮了。賤內行事是有些莽撞,可還是懂得大家子規矩的。若不然,也不會容得韋氏和柔兒在屋裏了。何況,念仁堂堂七尺男兒也必能保杜若姑娘周全,斷然不會委屈了她。”

雨霏哼了一聲,冷笑道:“大爺方纔也說過,身邊已經有韋姨娘了。這賢妻美妾名分早定。杜若這丫頭豈能逾越。況且本宮對這幾個大丫頭心中早有安排,是要放出去做正頭夫妻的。如今連人家都已經相看好了,只等着年紀一到就要下聘了呢。大爺可說晚了,倒真是可惜!”

那幾個丫頭聽到雨霏提及她們的親事兒,都羞紅了臉,低頭忸怩着只顧揪着衣襟。

王念仁聞言,嘴角剛剛漾開的笑容瞬間僵住,又氣又急。這個軟釘子碰得着實教人難受。想不到這郡主看似文弱,說起話來卻是連消帶打,教人毫無招架之力。想自個兒懂事以來便是一呼百應,身邊也不乏一些知書達理的名門閨秀。像這樣油鹽不進的女子還真是第一次碰到。這樣想着,口氣也不由得生硬了起來:“郡主對身邊的丫鬟都能如此體貼寬厚,這份仁德的確教念仁佩服。只是郡主殿下可曾問過她們自個兒的意思。若是一味亂點鴛鴦譜,導致遇人不淑,明珠暗投,豈不是白白糟踐了她們的終身幸福。”

雨霏聽了也不生氣只淡淡一笑,道:“大爺說的在理。那本宮現在就問問杜若。若是她甘願去同心居伺候,本宮也絕不阻攔。”

話音剛落,簾後右手邊一女子立時跪了下來,聲音清冷道:“奴婢身份卑微,大爺的錯愛恐無福消受。奴婢願意服侍郡主一輩子。”

王念仁聽聲望去,見那女子清麗婉約,冰姿綽然,整個人宛如一株素雅臨風的白蓮,頗有幾分遺世獨立的味道。形容恰似心中日夜思念的謝女。因失聲喊道:“姑娘可曾記得如眉苑湖邊的檀郎。”

那女子聞言,身子幾不可見地晃了一晃,依舊跪倒,語音堅定道:“奴婢決心已定,求郡主殿下做主。”

一時屋內靜寂無聲,王念仁面色如土,似霜打的茄子一般垂頭喪氣,心如死灰。突然一女子尖銳刻毒的叫聲如同平靜的湖面丟下了一粒小石子:“只要姑奶奶活着一天,這賤人就休想進門。大爺若納她進房,除非從我的屍體上面踏過去。”

王念仁回頭一看,只見杜芷善面目猙獰,怒目圓瞪,眉梢眼底具是駭人蝕骨的寒光,嬌美的臉龐扭曲得有些可怕,那隱含着的無盡的怒火與怨懟令人不寒而慄。二人對視了一眼,王念仁眸裏無半絲溫情,還有一點道不清看不明的厭惡與鄙夷,遂直起身來繞過她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個僵硬決絕的背影。

雨霏看着杜芷善咬牙切齒,恨之入骨的模樣,淺笑盈盈走到她身邊,低頭附耳隔着面紗用只她倆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了兩句。

那杜芷善卻像看到了什麼驚悚之物似的,驟然變色,臉龐發白,張口結舌,牙齒咯吱咯吱亂響,一隻手死死地捏緊那方帕子,差點將帕子揉碎。一隻手難以置信地直勾勾指着雨霏聲嘶力竭道:“你,你。。。。。。”話還未說完便尖聲大叫一聲,掙脫衆人向外跌跌撞撞地衝去。

⑴蠻姜豆蔻:解作“薑茶”。古代茶湯不分家,湯類似於涼茶一類的,有消食醒酒的作用。很多資料都認爲“蠻姜豆蔻”中說的是“生薑”做的薑茶。

⑵從宋代起就有客至點茶,送客點湯的習俗禮儀 61 暗損韶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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