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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轉着這些念頭,他便笑答:“呂尚書所言極是,震懾外邦需恩威並濟,更何況彼等倭寇即便在日本也是罪人。據我所知,日本彈丸小國,如今中斷奉表入貢一來是狂妄自大,二來卻也有別樣原因。別看那位新任國王說得冠冕堂皇,其實他不過是稱國王,而且之前那位國王的奉表入貢也是別有用心。不說別的,如今的日本各藩割據,真正的國王受制於幕府,幕府又不能完全控制各地的封疆大吏,而即便是下層的武士也敢冒犯上。按照他們的話來說,這叫做下克上。”

堂堂大明禮部尚書,即便也負責四夷往來,但這些蕃國的情況自然有四夷館和會文館去管,他一個日理萬機的尚書並不知道小小日本究竟是怎樣的情況。此時他聽張越說到下克上這三個字,頓時臉色大變,到最後不禁怒哼了一聲。

“小國可惡,竟然此目無君父不遵禮法!”

儘管屋裏那些官員大多數都不喜越少年得志,但此時聽到他侃侃而談說了這麼一番話,大多數人都留上了心。而就在這時候,張越又皺着眉頭說出了一席話。

“據市舶司與日本朝貢使打過交道的一些書吏說,當初那位日本國王接受我國冊封,國內的不少大臣羣起而攻之,還說什麼‘日本雖小國,皇統相繼,獨立而爲天下皇帝。人皇百會,代爲夷國,不受王號。而今源道義代爲武臣如斯,似彰日本恥辱於異朝乎’。如此可見,若是給他們機會,舉國以下克上也未必可知。”

聽到這一口一個異朝,屋子中頓時一片安靜。即便是最初不過隨口一問的呂震,此時也鐵青了臉。

張越情知自己這番話已經說到了點子上,也就不再撩撥。在他看來,堂堂大明派使節幾次三番到達日本,那個足利義持竟然敢拒之不見不準進京,難道真以爲日本彈丸小國很了不得?一舉打過去固然不符合中原仁義道德的法子,但某些動作卻可以試一試。 四夷率土歸王命,

都來仰大明。

萬邦千國皆歸正,

現帝庭,朝仁聖。

天階班列衆公卿,

齊聲歌太平。

謹身殿剛剛落成便迎來了朱棣遷居北京之後的第一次朝會。鐘鼓司齊奏四夷舞曲之中的《殿前歡》,天子安坐之後,幾個蕃使在人導引下往這邊來時,儘管曾經在會同館中由禮部侍郎教導禮儀,但在金碧輝煌和絲竹管絃中仍是幾乎迷失了方向,束手束腳屏氣息聲,一個個看上去彷彿是蹣跚學步的提線木偶。

在兩邊排班入見的那些烏紗帽紗羅袍的官員當中,披紫貂氅穿麒麟服的張越極其顯眼,但更引人注目的卻是他腰間的佩劍。別說文官,就是再功勳彪炳的武官,在這種場合也不能佩劍,然而,結合先前的傳言,但使聰明人都知道這佩劍恐怕是天子很快就要收回的,自然不會在這種時候提出什麼質疑。即便如此,仍不免有人多瞧上幾眼。

由於是在朝會上,文左武右,諸如安遠侯柳升和保定侯孟瑛這樣的姻親長輩都是在勳戚班中,在此等場合自然難能打招呼。說是御殿,但文武百官都是在謹身殿下丹墀御道排班,站在相對末尾的他恰是看到岳父杜楨和楊榮等人從身旁走過,在自己上首不遠處站定。武大臣一拜三叩頭,這朝會就算是開始了。謹身殿規制極大,站在這個位置,張越只能看見那恢宏的宮殿,根本看不到大殿之內的寶座,更不用提看清朱棣是什麼樣子,因此他絕對相信十年京官不識天子的說法。大殿門前站着無數明鐵甲冑的錦衣衛大漢將軍,文武兩班背後甚至還有執刀校尉,肅殺之氣挾着赫赫威勢迎面而來。

第一次上朝的他最初還有些新鮮,但在寒風中站的時間長了,更知道監察御史和鴻臚寺官員都瞪大眼睛準備糾劾失儀官員,他站在那裏自然一動不能動。只聽得禮部官員在殿內引導蕃使獻表陳詞,皇帝又口授敕命,他漸漸明白爲何明朝皇帝不喜歡上朝。這還是御殿,若是御門上朝,皇帝除了有傘蓋之外也是風吹日曬雨淋,誰樂意做這種苦差事?就當他幾乎走神分心的時候,耳中乍然聽到鴻臚寺官員一聲高

“奉議大夫張越!”

一夜迷情:試婚前妻寵成癮 張越一個激靈反應過來,連.忙肅然出班,由臺階而上,旋即跨入大殿。此時兩旁尚有蕃使、勳戚班和高品文武官,他解下腰中佩劍雙手捧起,行至御前方屈膝跪下:“臣奉旨視寧波市舶司事,蒙皇上親賜佩劍,幸而彈服衆官,肅清賊黨,如今事成歸來,特繳還天子劍。”

一個小太監疾步從.御階劍之後,又拾級而上,在御前雙膝跪倒將其高舉過頭。衆目睽睽之下,拿起這把劍的朱棣卻做了一件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他竟是信手將劍從鞘中拔出,左手食指中指在劍脊上緩緩抹過,隨即微微點了點頭。

“朕雖然深居宮中,卻也.聽到過外頭的傳言。大約眼下也有人在想,這把劍是否真是先頭朕賞賜出去的那一把。”

朱棣的聲音中蘊含.着一股說不出的陰風,颳得大殿中一片寂靜,彷彿連那些呼吸聲心跳聲都一下子全都停止了。而他卻只是冷冷掃了一眼衆人,語氣更顯森冷:“朕先前賜張越麒麟服一襲,寶劍一口。如今倒是人人知道那是天子劍,諸卿消息靈通啊!”

儘管面前乃是外邦蕃使,但.朱棣絲毫沒有就此罷休的意思,竟是站在那兒拎着寶劍,與其說是皇帝,還不如說更像是一個滿腹怒火殺心的將軍。此時此刻,他陡然提高了聲音,偌大的謹身殿中頓時滿是他的咆哮聲。

“沒錯,朕賜給他的就是朕的隨身佩劍,.就是朕起兵靖難數次北征的佩劍!既然要揣摩朕的心思,就該揣摩得再透徹一些,怎會以爲他敢用假的來糊弄朕?朕是眼睛裏揉不得沙子的人,朕的劍更是殺人劍,不是那種軟綿綿只能做擺設的玩意,難道朕還認不出真的事情,你們在背地裏傳遞的消息,別以爲朕看不到聽不到,倘若有人爲了別人許的前程不要腦袋,那麼朕可以成全他!”

恰在御前的張越給那回聲震得耳朵嗡.嗡作響,他毫不懷疑這番中氣十足的話足以讓殿外大多數的人都聽見,他也毫不懷疑,要是之前呈上一把造假的劍上去,朱棣這時候會不會在暴怒之下直接一劍砍了他。直到警告夠了,上頭的聲音方纔倏然一變。

“張越,把你在寧波的事情奏一遍。”

所謂朝會上的奏事,其實只不過是大聲朗讀自己的本章,因此要求美儀容,大音聲,要是沒有這樣的自信,鴻臚寺和通政司還可以代奏。被朱棣剛剛那襲話一激,張越竟是忘了從袖中拿出自己的本章,索性朗聲說道:“臣奉旨下寧波市舶司查歷年朝貢使及開海禁之事,訪得市舶司提舉範通不法事……”將一樣樣勾當呈報了一遍之後,他卻陡然之間詞鋒一轉。

“陛下治通倭者以重刑,則此後奸民不敢放縱;以大軍沿海捕倭,則倭寇海盜無法安居,沿海可安享靖寧;以天朝財貨通商各國,則各國慕大明威名;如今沿海各地百姓稱頌陛下,今後望風而稱吾皇聖明者將遍佈天下諸夷。”

儘管不少文官仍不以爲然,但眼見剛剛暴怒的朱棣這露笑意,誰也不會在這種時候跳出來當炮灰。犯顏直諫是一回事,但明知道必死還要觸黴頭又是另外一回事。而剛剛在直房聽到張越那一段剖析的六部官員更是個個面露沉思之色,即便是號稱“每朝兼奏三部尚書事,誦牘如流”的禮部尚書呂震,這會兒也在琢磨張越先前說出那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某人開了海禁不夠,還要挑唆天子去打日本?

如果是這樣,那就該挑唆皇帝,而不是在直房裏對他們這些六部官員說。雖說金幼孜對張越頗有微詞,但他呂震可不認爲張越就那麼不知天高地厚。須知皇帝性子是最難捉摸的,若以爲是張家人就可重用那就錯了,沒看見張家長子張信如今還窩在交趾那塊地方?

朱棣卻沒有往深處琢磨張越這是什麼意思,看到一羣頗懂漢語的蕃使在聽了張越的陳奏捕倭和通商之事後個個大喜過望,甚至一個個拜伏於地連連稱頌,他心裏甭提多得意了。揚威域外,萬民稱頌,這原本就是衡量明君的標準,倘若稱頌的萬民之中還要加上番邦子民,那豈不是更加讓人滿意的結局?

大悅之下的他自然覺得張越這纔是真正體察自己的心意,當下少不得嘉獎勉勵了一番,然而就在這時候,夏原吉卻忽然站了出來:“皇上,張越繳旨之後尚無職司,其人既之道,請準其戶部行走學習機務。”

話音剛落,呂震竟是笑容可掬地也出班奏道:“皇上,張越敏於倭事,可於禮部任

這兩位尚書忽然出來爭搶一個人,別說殿上文武都愣住了,就連朱棣也呆了一呆。他饒有興味地看了看不知所措的張越,忽然笑了起來,旋即便毋庸置疑地擺了擺手:“他未必擅長六部的瑣碎事務,你們不用爭了,朕自有主意。”

自從有了太子監國之後,朱棣除了自己親自任命的閣臣以及六部尚書之外,並不經常召開朝會,也很少見尋常官員。如今起居都移到仁壽宮之後,他更是隨心所欲,一旦脾性上來或是風痹症發作,就連親王公主也會吃閉門羹,但若是心性好的時候,偶爾還會叫來沈度沈粲這樣的文學臣子來寫寫字,時常也有親筆墨寶賜給親近臣子。

此時下朝之後回到仁壽宮,朱棣就興致大發,卻是專心致志地站在書案前寫字,心情很是不錯。信手劃下最後一筆,朱棣便滿意地看着那墨跡淋漓的白卷,隨即頭也不擡地說:“朕素來愛書法,最喜沈民則的字,端的是婉麗飄逸,雍容矩度,你的那一手字能學到沈民則的三分,已經算是相當不錯了。書法亦講究剛柔文武之道,這也是大道。該硬的時候就得硬,該軟的時候不妨,寧可過猶不及,亦不可稍遜三分。”

這是一幅橫卷,朱棣剛剛寫字的時候用鎮紙壓了一頭,卻命張越用手拂着另外一頭,恰是把他當成了人形鎮紙使喚。此時聽到這句話,張越愣了一愣,連忙點了點頭。

“多謝皇上提醒,臣這手字只是臨帖,當面卻只是向大沈學士討教了兩回。以後定當謹記文武相濟,剛柔並施之道。”

“沈民則爲朕草詔十餘年,不少年輕士子想敲開他的門路,或是寫字或是寫文章,可無不吃了閉門羹,平日往來的也就是幾個密友。除了沈民願之外,楊士奇與其同入翰林十餘載,最爲相得,其次就是你岳父了。你能討教兩回,那還是借了你岳父的光!”

朱棣很滿意張越的回答,又笑着打趣道:“杜宜山和沈民則一樣的脾氣,只交相合之人,別的人絲毫不理會,就連你家這姻親也不常走動,算得上是一大怪人。別人還擔心朕拔他入閣,卻不想想他這張冰山臉比楊榮的傲臉更勝三分,再加上敏於文字卻也有些傲骨的金幼孜,只怕這三個一言不合就得翻臉……話說回來,你二伯父此次用兵進退有度,加上他先前在交趾的戰功,歸來之後就可封爵了。你心性英果機敏,這幅字帶回去掛在你家瑞慶堂,三日之後再來見朕!”,昨兒個在電腦面前坐了一天,愣是翻譯出了將近一萬字……累趴下了,存稿又木有了,今天好好寫,恩,努力……月末三天倒計時,還有月票不?, 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顧氏眼下是聽到御賜兩個疼。儘管她還不知道張越爲了那件紫貂皮大氅曾經焦頭爛額,但之前那天子劍鬧得沸沸揚揚卻是真真切切的事。於是,聽說皇帝御賜親筆題字,並指明將那幅字掛在瑞慶堂,她忙不迭地吩咐白芳出去,讓管家高泉以後日夜派妥當人看守,以免再鬧出什麼不可開交的事情來。

原先在河南開封時,張家正堂便是瑞慶堂,如今儘管喬遷北京新居,但顧氏仍是決意以此三字題正堂,以昭顯不忘本。張家正房堂屋中間的赤金黑地金字大匾乃是英國公張輔親筆所書,雖比不得文人墨寶的瀟灑飄逸,字裏行間卻透出一股銳氣來。

天子墨寶上卻是題的一句《孫子》——“故令之以文,齊之以武,是謂必取。”

見兩個中年僕人將天子御寶掛在瑞慶堂後堂正中的牆上,張越心中忍不住嘆氣。並不是他不遵旨意要將朱棣的墨寶藏起來,實在是因爲前頭有一塊張輔親題的大匾,要是把皇帝的親筆字掛在下頭,立馬就是一個大不敬之罪。如今騰空了這面牆獨尊御筆,別人也就不好尋這個錯處。他可不樂意把張輔題的那塊匾給撤下來!

管家高泉剛剛在外邊聽了裏頭老太太傳來的吩咐,此時便也進了後堂來,端詳了一會那御筆就對張越笑道:“要說皇上還真是看重三少爺,這幾年每年都有賞賜,而且還變着花樣從不相同。聽說皇上的御筆即使在勳戚高官那兒也是稀罕物,大老爺和二老爺出仕多年也不曾求得這樣的大恩典大體面,還是三少爺有緣。”

眼見這幅字已經掛好了,張越正準備往北院裏去見祖母,乍聽得這一句,忍不住想到在朱~那兒聽到的另一樁消息來。大明立國以來多以軍功封爵,倘若二伯父張攸真的能夠一舉掃平東番,肅清沿海各島上地海盜倭寇,回朝之後確實極有可能封爵。就算是一個不能世襲的伯爵,對於張家而言也是極大的榮耀。

如今想來,大伯父張信獲罪被貶,極有可能不單單是因爲曾經與漢王交好,這都已經將近三年了,朱棣一面重用張攸張超父子,對他也是信賴有加,爲什麼偏偏壓着張信不許回來?而且,倘若二伯父張攸真的獲封伯爵,這家裏就真的是嫡庶倒置,以後難免不太平。

揣着這樣地心思,他這一路順甬道而行,未免就有些心不在焉,進二門的時候聽見有人叫方纔停住腳步,回頭一看卻是張赳。兄弟倆分開不過是三個月,可他瞧着這位四弟又長高了不少,於是笑着廝見過後少不得打趣了一番,待得知張赳恩廕監生,數日前剛剛進國子監讀書,今天正好休沐回家,他不禁眉頭一挑。

“國子監裏頭規矩大,而且平日難得出來,雖說等閒人不至於和你過不去,可總得提防一些,別像你房大哥那樣給人算計了。若是遇着委屈,真是錯了就不妨低頭,但若是人家有意找碴,你當面隱忍一下,回頭告訴咱們幾個當哥哥的,我們設法給你出氣。”

自從入了國子監,張赳幾乎被祖母和母親嘮叨得耳朵起了老繭,所以張越一開口,他就預備滿口答應,可聽到最後就愣住了。祖母和母親不外乎是說謹慎小心切勿拿大,哪有張越說得這麼直接?長輩們不都是說讓他學學張越的少年老成,不要計較一時之氣麼?

見張滿臉迷茫,張越便笑着拉着他進了二門,繞過那道影壁,他便解說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但你更要記着,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這國子監中當然有人品好才學好地人,但勳戚子弟乃至於皇親也有,這些人若是覺着你好欺負,難免會蹬鼻子上臉成天拿你做靶子。寒門學子中也有人學業還沒長進,偏愛看官宦子弟出醜。想當初小七哥若不是那位陳司業護着,當初還有你房大哥照應一二,在裏頭也難能容身,可就是你房大哥,最後還不是遭了暗算?總之你平日只管好好讀書,有事情找我們這些哥哥就是。”

“多謝三哥,我明白了!”張赳使勁點了點頭,旋即就想起不久之前的天子劍公案,連忙把此事來龍去脈一五一十說了,然後又心有餘悸地說,“二哥是心急地人,徑直到安遠侯那兒討主意,好在安遠侯拍着胸脯說若有事必定幫忙。我去尋了萬大哥和夏大哥,結果他們都說這是三哥你故意的,讓我別操心,那時我還不相信。就連小七哥也特意請了假,上了家裏來探問。對了,此次聽說是小楊學士特意請示了皇上,糾劾在宮中直房裏頭議論此事之人,一下子抓出好幾個,有的降階有的記檔,一下子就消停了。”

楊榮?倘若做此事的乃是楊士奇,張越決不會感到奇怪,畢竟楊士奇和岳父杜以及沈度沈粲兄弟相交莫逆,定然討厭這種陰謀小道。但

前也說過,楊榮乃是最機敏的人,做事情必然會從自慮,要說此次完全是爲了幫他,卻是有些古怪。

兄弟倆一路走一路說話,很快就到了北院,早有丫頭通報了進去。

一個是初次入學好容易放一天假,一個則是遠行數月剛剛回家,因此張越和張赳進門之後都是俯身拜了四拜。等到起身之後,顧氏一手一個拉了過來,看看張越便搖搖頭嘆道瘦了,看看張赳便點點頭笑說高了,旁邊的白芳只覺得樂不可支,一羣小丫頭也都是各自抿嘴偷笑。

“如今咱們家除了兩個小的,竟都是大人了。”

年紀大地老人自然喜愛孫輩,而一個是長房長孫,一個是聖眷正好的孫兒,顧氏自是越看越喜歡。此時看着兄弟倆坐在左首的椅子上,她不免嘮嘮叨叨問了幾句話,就在這時候,外頭便傳來了一個通報聲:“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哥兒來了。”

話音剛落,門前的天青色撒花簾子便高高打起,先後進來了三個女人一個孩子。前頭的是馮氏牽着四歲地張,東方氏居中,鶯歌落在最後,眼睛卻一直望着前頭的張。馮氏看到張自覺歡喜,但仍是行過禮後,方纔拉起了屈膝下拜的兒子,端詳了好一番。

一旁的東方氏不禁嘟囔道:“進了國子監纔不過幾日,大嫂就捨不得哥兒了。我家老爺和超兒如今都在大海上頭,我可不也是成天提心吊膽睡不着覺?就是起兒也是三天兩頭在軍營裏不歸家,這家裏如今卻是我最苦。”

馮氏一聽此言,頓時想起自己的丈夫如今還在交趾,心中不禁極其不快。然而,即便惱怒東方氏話中藏鋒帶刺,但她生怕一言不合爭吵了起來,便沒有接話茬。鶯歌見屋子裏氣氛有些僵硬,忙推着兒子張上前,心裏頗有些企盼。而張越看到這個虎頭虎腦地小傢伙懵懵懂懂走上前,顧氏仍然沉着臉眉頭大皺,他便站起身抱起了張,將其放在了炕上。

“要兒子成才自然得捨得,沒看越哥兒也是遭了幾趟兇險纔有今天?好了好了,赳哥兒既然好容易回來一遭,老大媳婦便好好陪他敘敘話,下一次再回來指不定什麼時候。至於老二媳婦更不用抱怨,這一趟過年的時候,單單宮裏貴妃娘娘賞賜給你地尺頭就不是小數目,若不是他們父子倆上陣拼殺,能有這麼多東西?”

一番話說完,聽得張用清亮的聲音叫祖母,顧氏面色稍霽。而馮氏東方氏倆眼見得老太太又動了氣,哪裏還敢爭辯,連忙訕訕地上前認錯。當下顧氏便打發了東方氏去派發下月地月例,旋即又讓馮氏帶張赳回去。見鶯歌眼巴巴望着自己旁邊的張,她便淡淡地說:“我難得見哥兒,留下他和越哥兒陪我,你們都回去吧。”

馮氏聞言一怔,旋即連忙點頭稱是,而鶯歌卻是掩飾不住臉上地喜色,妻妾二人各揣心思,便和張赳一起起身告退。等到她們都走了,顧氏方纔疲憊地揉着額心嘆了一口氣:“年紀越大越是喜歡爭個長短,真是不讓人省心……越哥兒,皇上留着你都問了些什麼?”

“祖母,皇上今天興致好,所以留着我不過是讓我看着寫了剛剛御賜的那一幅《孫子》橫卷,又勉勵了幾句,隨後又問了二伯父的事情。”

白芳見顧氏將張攬在懷裏摩挲着他的腦袋,聽了這話卻忽然停了手,忖度意思便把幾個小丫頭攆到了院子中,自己也閃到了門外。這時候,張越方纔繼續說道:“皇上的意思是,二伯父這次平倭有功,再加上之前在交趾的戰功,回來之後大約會封爵。”

“封爵……”顧氏這下子再也顧不上張,竟是撇下他站起身來,面上又驚又喜,“即便不是世爵,那也至少是封伯爵世指揮同知。你二伯父自幼便是愛好舞刀弄槍,而且性子又死硬,最是欽佩你大堂伯,想不到張家竟然能再出這麼一位……可惜,你大伯父不如他果決,不如他聰明,也不如他的運氣。”

到這裏,她忽然苦笑了一聲:“你二伯父封爵自然是好事,只是你大伯父人在交趾尚未得歸,我倒是希望皇上能稍加恩典准許了他回來,哪怕就是閒置也好。我一把年紀了,實在不希望白髮人送黑髮人。”

張越連忙勸慰了兩句,心裏卻想起了身在南京的皇太子和皇太孫。皇帝將太子丟在南京已經將近三年,身邊只有一個趙王,漢王雖屢有逆舉卻絲毫不問。如今尋常百姓家尚可不論嫡庶,只看才能,但天家一母同胞的三兄弟卻得因長幼定君臣,那兩位自然是不甘心。

豪門契約:撒旦的危情新娘 而家裏也是一樣,昔日能同舟共濟共患難,如今共富貴可能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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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文書庫 北京城西的楊樹巷儘管不是勳戚雲集高官齊聚的那些繁華之地,甚至可以說有些幽僻冷清,但當初皇帝賞賜的這座宅院無疑很合杜楨的秉性。翰林院原本就是清貴之所,他又從不迎來送往,結交的只是那些合自己脾胃的人,所以門前冷落車馬稀反而自在。有這樣的主人,下人們自然不會埋怨沒有油水可撈——要是爲了錢財,當初杜家只有母女二人撐持,只靠十幾畝水田度日,他們要是想走早就走了。

因此,見着張越進門,院子里正在忙活的下人們便笑容可掬地行禮打招呼,旋即各自忙各自的。老門房嶽山把張越送進了屏門,便樂呵呵地說:“並不是下人們怠慢偷懶,實在是老爺太太早就吩咐過,姑爺隨時來隨時進,以後不用通報,您自己進去就是。”

之前孫氏說好了多留杜綰十日,算算時日她還在路上,這天張越便是單身前來。見慣了別人家門前的車水馬龍,驟然踏入這個安靜的地方,他不由覺得那些雜七雜八的心思淡了很多。從前還不是嬌婿的時候,他就是這兒的常客,因此杜家下人拿他當自己人待,他也覺得自然,當下就點了點頭。

從外院入了二門,他思忖片刻便先不去北院上房。沿着鵝卵石小路往西走了一箭之地,遠遠就望見了那一排三間下是鳴鏑,那邊人就興沖沖地跑了過來。當初在開封的時候,杜楨給他授業啓蒙,卻也同時教過鳴鏑和墨玉讀書認字,因此他和他倆自然是最熟。見鳴鏑躬身一禮,他便笑吟吟地說:“岳父可在書房裏?”

“姑爺可是來得巧,今兒個大沈學士也來了。”

“大沈學士也來了?果然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正好還思量什麼時候去沈家拜訪,這回卻是正好撞着了。對了,岳父和大沈學士是正在裏頭閒話,還是在商量事情?若是說正事,我這會兒若是貿貿然撞進去不免驚擾了他們,索性先去岳母那裏。”

“姑爺可是猜錯了,大沈學士.今天興致很好,正在裏頭寫字呢!”

“寫字?既如此我待會.倒是要好好觀瞻觀瞻……唔,岳父說過大沈學士的書法重在靜心二字,他不寫完我不好進去,你就陪我在門外等一會

雖說知道沈度的字乃.是一絕,但張越更明白這位翰林學士絕不清閒。沈度每天陪伴皇帝左右,凡詔、誥、制、敕及御製詩文碑刻,無論是朝堂使用、內府收藏,還是頒賜屬國,幾乎全都是沈度書寫。任憑是誰,這樣一天天的字寫下來,也鮮少有興趣潑墨揮毫,故而據他所知,沈度如今的愛好是鑑賞收藏書畫,平日已經很少寫了。走上兩級臺.階到了檐下,他就看見書房門前掛着厚實簡樸的青布棉簾子,裏頭卻沒有絲毫動靜。情知這時候必定是沈度專心致志地在寫字,旁人不敢出聲打擾,他便站在門外等候。剛剛進來的時候天空就灰濛濛的,此時更是飄起了星星點點的雪花,雖上頭有屋檐遮擋,但一陣陣寒風還是挾着雪撲面襲來。裹緊大氅的他約摸等了一刻鐘工夫,終於聽到裏頭傳來了一陣說話聲,連忙打起簾子跨進了門檻。

“咦,是元節來了?”

張越一進門就看到杜楨在.書桌邊上執着一幅豎卷的一角,頭髮花白的沈度則是拿着另一角,兩人正在品評着什麼。看到他進來,沈度將筆擱在了筆洗上,含笑點了點頭。

“自從被皇上召入翰林,我一天也不知.道要寫多少字,所以平日別說自己寫,就是人家上門求也往往出不了什麼好字。今天你岳父說得了一塊好墨,我才一口氣寫了這麼些。元節,看你這模樣,外頭是下雪了?”

跟進來的鳴鏑忙解釋道:“外頭只是飄了.一丁點雪珠子。姑爺早到了,得知大沈學士正在書房裏頭寫字,他說大沈學士的書法重在靜心,生怕攪擾了,所以就在門外等了好一會兒。”

書房內擺了炭盆,因此沈度和杜楨都只是一身家常便聞聽此言,沈度不禁面露訝色,旋即對杜楨笑道:“前兩日還有一位翰林庶吉士向我求字,因他文章做得好,我便應了。結果到了家裏頭,我纔拿起筆,他卻將自己的墨卷送上,說是特意仿我的帖子習練多年,然後一味在那裏掉書袋賣弄學問,竟是不知道寫字必得靜心。宜山,你這個學生兼女婿倒是深得我心,你下手可是深得穩準狠三味!”

張越恰好上前行禮,聽到沈度臉上滿是不以爲然地說了一通話,就明白沈度是想起了昔日舊事。朱棣善武,但同樣愛重年輕俊才,單單這些年通過科舉簡拔出來的文官就不計其數。這些人初出茅廬雄心勃勃,自不比前輩們的謹慎心性。沈度當初在洪武年間因爲長輩喪事未能及時應舉薦而做官,結果就獲罪戍邊雲南,哪裏看得慣那些耐不住性子的人?

當下他就笑道:“我這一手字都是臨大沈學士的帖子練出來的,這便有半個弟子的名分在。昨天皇上寫了一幅字賜給我,還讓我好好向您請教書法之道。都說是尊師重道,今日我偏巧在岳父家裏遇上了,在門外等上一刻那可不是應該的?”

縱使是杜楨,此時也不禁莞爾:“民則兄,你看看,眨眼間你便多了半個弟子!”

“好好好,這個弟子我收下了!”沈度一向不喜歡公私興本就心情好,此時便揚手示意張越上前,又指着那墨卷說,“看看,這是你的岳父兼老師硬是逼着我寫的。他就知道我這個人見墨心動,又攛掇了兩句,竟是有意釣我上鉤。”

碧雲深,碧雲深處路難尋。數椽茅屋和雲賃,雲在鬆

掛雲和八尺琴瑟,臥苔石將雲根枕,折梅蕊把雲梢沁。

雲心無我,我無雲心。

走近幾步,張越見那幅字上鈐一方“沈民則”鮮紅印章,竟然不是沈度一向擅長的楷書,而是一手圓潤好看的隸書,字裏行間透着一種厚重質樸來,寫的恰是一首衛立中的《殿前歡》。他深知沈氏楷書名動天下,以後的館閣體就是從此而來,自己不過是因杜楨的便宜佔了個先,因此從不敢自詡在書法上有什麼造詣,此時聽沈度指點筆法氣度,自是專心聆聽。

杜楨也知道沈度在教導子孫上極其上心,卻很少對外人有什麼教導,於是時人即便是臨摹沈氏字帖,也鮮有得其神韻的。沈度當初於他有半師之分,而他對沈粲也有半師之分,杜綰還小的時候,留在張堰鄉間的沈度之子沈藻還曾經指點過她的學業,兩家人乃是真正的世家通好,所以他纔會明白沈氏書法的真諦。此時,他免不了也是一面聽一面琢磨。

“我的楷書脫胎於趙孟的是方圓相濟剛柔兼備,皇上最愛的也正是這種風韻。臨帖的人往往講究一絲不苟雍容端方,卻不知道這楷書也有上下品。若是沒有一絲靈氣沒有一絲氣勢在裏頭,那自然不過是花架子……隸書和楷書字體雖不同,道理也是一樣的……你將來不限於文道,這字寫得好固然要緊,但領悟其中氣韻則更要緊。有了氣韻,縱使是馬虎一些,這字仍是有神……世人皆道是我和民願一正一草相得益彰,其實我這草書並非不能見人,只是草書有草書的要旨……”

沈度說得興起,竟是信手拿過一張宣紙,蘸足濃墨親手示範,這一說就是足足一個多時辰,鳴鏑單單磨墨就磨了三硯臺。到最後,意猶未盡的沈度直起腰來,這才發現腰痠背痛手腕都擡不起來,再一看書房中點的那支蠟燭,他不禁啞然失笑。

“年紀大了,竟是不知不覺嘮叨了起來,你們翁婿倆竟是不提醒我一聲!”

見沈度揉着手腕,臉上卻頗有滿足之色,杜楨便對張越笑說道:“當初就是民則兄教導我寫字也不曾說過那麼多,恐怕連教導兒孫也不過如此。元節,你還不趕緊謝過自樂先生?”

得了這提醒,張越哪裏還不知機,連忙上前一揖到地:“多謝自樂先生指點!”

年過六旬的沈度半輩子起道杜楨讓張越改口是什麼意思。他這個翰林學士其實就是皇帝手中的筆桿子,只管謄抄書寫,別說參贊,就是聖旨上頭增減一字也由不得他,所以他從不認爲天子的寵信便能帶挈一家如何。今日固然是一時興起,也確實是因爲他看着張越投緣——這和才學無關,只是純粹看得對眼而已。

扶起張越之後,他少不得笑着勉勵了一番,又說了一會話便起身告辭。畢竟,他這個御用筆桿乃是朱棣一天也離不了的,今日還是朱棣放了他一日假方纔得空,如今在杜家逗留了這麼久,自然少不得回去陪陪家人。

杜楨和張越親自將人送到大門口,直到看着馬車緩緩離去,翁婿倆才往回走。此時大雪紛飛,張越小心翼翼地一手舉着一把油氈大傘,一手扶着杜楨,又少不得提醒注意腳下路途。 近身兵王 饒是如此,兩人來到北院上房時,外頭的斗篷上已經都是雪花,腳上靴子赫然溼了大半。

見此情景,裘氏連忙上來收拾了斗篷,又命丫頭去取上了兩雙舊鞋子。等到收拾停當坐下之後,張越便訕訕地說:“岳父,先前我得賜天子劍之後,瞧着劍鞘和你當初送我的那一把有些相像,所以下江南的時候就隨身帶了這一把,真正的卻交給了幾個暗地裏去訪查的隨從。只是我沒料到被人盯上了,結果竟是讓人一箭射…今日出來的時候我將其送去了鐵匠鋪,但那位匠師說是隻能試一試,未必能接起來。”

“原來斷的是那把劍!”杜楨微微一愣,隨即就板起了面孔,“既然用上了便是得償其所,劍是死物,人可是活物!你該感謝人家瞄上的是那把劍,而不是你這條命!有道是一招算錯滿盤皆輸,精於算計者必敗於設計,以後好好記着!”

一旁的裘氏見杜楨擺出了少有的嚴厲架勢,連忙吩咐春盈暫時退下去。因見張越滿面慚愧躬身長揖,杜楨緊跟着又是耳提面命一番教導,原本預備出聲勸阻的她不禁把到了嘴邊的話吞了回去,卻是滿面慈祥地端詳着他們倆,心中愈發覺得自己選對了女婿。

算起來丈夫重新回到朝廷也已經三年多了,可那脾氣卻始終不曾改過,登門的人還是早年那些交好的朋友同僚,其他年輕後輩更是一個沒有。換作是其他年輕人當了自家女婿,誰能應付這樣頑固冷硬的岳父?想到這裏,她不禁笑意更深,最後悄悄起身避到了裏間。

杜楨一番教訓過後,見妻子已經不在,他也不以爲意,遂細細詢問了張越此次南下的情形。等張越事無鉅細詳細說明了一番之後,他便若有所思地說:“要說賦稅,我朝遠遠低於唐宋蒙元,但民間有邪教,商人不惜冒殺身之禍也要可見單單降低賦稅嚴刑峻法字並不夠。遷都北京固然是爲了安定北方,但徵用徭役工匠實在是太多了……對了,你請開海禁應該只是其一,只怕還有其他想法吧?”

“還是先生深知我心。”張越一時心有所感,竟又是本能地脫口叫出了先生二字,見杜楨毫無所覺,他便也不改口,細細地將心中所思所想一一道來,末了又說道,“雖說三十稅一已經是極其低廉,但難免仍有奸商一心想着避開這些,況且倭寇確實是心腹大患。而且,據我所知松江一帶本來就多有小船出海,就連杜家族人……”

“你管他們做什麼!”杜楨沒好氣地瞪了張越一眼,隨即仍是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是好心,好吧,此事由你去做,我那些族人也該有個約束。至於你想的這幾條先擱一擱,不要趁着皇上還寵信你的時候一下子都提出來,也得有個緩衝。我的安危不用你操心,白蓮教那些賊匪若是衝着我來,那是正好,我還就怕他們隱匿不出!倒是你此次回來的職司,楊勉仁曾經對我暗示過,恐怕皇上的想法出人意料……對了,你可知道,你那位在國子監的表哥曾經爲了你的事情去找了楊勉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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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大人,咱們可是又見面了。咱家如今已經兼了提督東廠的差事,這傳旨的勾當以後恐怕是做不成了,所以今兒個恐怕是最後一次來傳話。”人逢喜事精神爽,陸豐終於熬出了頭,這會兒自是眉開眼笑。上下打量了一番張越,他便提醒說,“皇上今兒個不在仁壽宮見你,所以着我過來知會你一聲。別穿官服,隨便找一件能騎馬的衣服就成。”

騎馬?今天這是去哪?

張越沒指望能從陸豐這個閹人口中套出什麼話來,一路回去換衣裳的時候少不得思量了開來。 情到深處是救贖 因此,靈犀和琥珀忙着在箱子裏頭翻找的時候,他便吩咐道:“不要只顧着找那些綢緞之類的,我記得當初爲了方便和老彭一起習武,特意做了一件寶藍色的雲絹箭袖,把那件找出來,然後拿一雙鹿皮靴子就好。秋痕,你把我當初練武時用過的長劍和弓箭找出來。”

這幾句話把三個丫頭唬了一跳,可看看張越閒適的模樣,又不像是發生了什麼大事,當下只好一樁樁照辦。等到張越利索地穿好了那件箭袖,秋痕把長劍和弓箭捧了過來,又忍不住問道:“少爺,你不是要進宮面聖麼,這怎麼瞧着像是要去打仗?”

“有備無患而已。”張越接過長劍往腰中一配,又接過了那把柘木弓,因笑道,“放心,皇上不是一時興起打算去微服打獵,就是準備去京營看看,我總得預備齊全了。否則皇上若是到時隨手給我一把一石兩石的強弓,那時候拉不開就丟臉了。放心,等我回來。”

那邊廂陸豐在瑞慶堂中等到了姍姍來遲的張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之後,原本到了嘴邊的埋怨卻化成了一聲驚歎:“小張大人,咱家可是一個字沒說,你怎麼知道皇上今兒個預備出城去京營,順道去狩獵?”

張越笑而不答,這麼一個小小的插曲便猶如水面上的一個小水花,須臾就沒了蹤影。他跟着陸豐在北京城裏繞了一大圈,足足花了兩刻鐘方纔到了地頭,隨即竟發現騎着一匹高頭大馬的朱棣身邊簇擁着三四十個健碩漢子,袁方赫然就在隨行之列。除此之外他還看到了另兩張熟識的面孔——那竟是姐夫孟俊和二堂叔張輗!而在張輗身邊,另一個三十出頭的瘦高個則是穿着玫瑰紫富貴滿堂紋樣的錦袍,身披紫貂皮大氅,眼睛一直在他身上瞟。

見張越要上前行禮,朱棣便擺了擺手:“既然都是微服,就不用多禮了。你倒是乖覺,竟換了這麼一身衣裳,可是陸豐對你說了這趟是狩獵?”

話音剛落,那個三十出頭的錦袍人便笑道:“父親這不是明知故問麼?他們一同去青州殺過人,又一起去江南辦過事,小陸子提個醒也是正常的。既然人都到了,不如走吧?”

“趙……三公子您這可是冤枉了小的!”雖說看見朱棣笑呵呵的並未動氣,但陸豐哪裏肯不明不白背上一個泄露風聲的罪名,連忙解釋道,“老爺,小的去張公子那兒傳信的時候,只是說讓他隨便換一件能騎馬的衣裳,別的什麼都沒說。只是等他換上這一身出來的時候,小的一時驚歎才說漏了嘴……”

“好了好了,他向來機敏得很,朕還不知道他?”朱棣沒好氣地一揮馬鞭,隨即對張越一努嘴道,“既然有了預備就最好,其他人你都認得,這是朕的老三,要行禮等回去之後再說。老三,別沒事情盡挑人刺,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走吧!”

因看見那瘦高個穿着一件紫貂皮大氅,面貌又和朱棣有幾分相似,因此張越早就猜出了那大約是趙王。但猜測歸猜測,覺察到朱棣對朱高燧說話的語氣中油然流露出一種父親對兒子的親暱,竟不像平日做派,他心中大是驚訝,等衆人全都揚鞭縱馬飛奔之後方纔醒覺過來,連忙打馬跟上。他沿途留心了一下,見各處路口等要緊地方都有身着便服的彪形大漢,便知道袁方這個錦衣衛指揮使早就有所佈置,畢竟,皇帝微服出行可不是鬧着玩的。

北京的冬天向來寒冷,因此自從臘月開始,仍在各處營建的就只有從天下徵發來的囚徒,工匠和其他徭役人等便是換班輪休。那些從江南之地被抽調出來充實北京的富戶也沒能逃脫徭役徵發,每家必有人充役,於是此時出城緩行的時候,張越就看到城牆處正有好些人頂着凜冽寒風奮力勞作,一分神卻沒注意到前頭有人放慢了馬速,正好和自己策馬並行。

“我家老二曾經收容了一房家人,當家的那位是雜犯死罪的囚徒,大冷天的還得砌城牆,他拿了幾千貫錢這才贖出來的。張越,聽說這一家人和你有些淵源,可是當真?”

張越這才注意到身邊的人乃是趙王朱高燧。三位皇子中,他只見過太子朱高熾一次,雖說沒看出什麼,但結合他所知的歷史,那恰是一位扮豬吃老虎的主兒。而漢王朱高煦則是隻學到了和朱棣一樣的暴躁易怒,皇帝老子看人看事的冷靜透徹卻沒學到。至於今天第一次打交道的朱高燧,他更是不想和對方有什麼牽扯。

儘管還記着在大相國寺中和那一家三口的話別,還記得那次孟敏一時好心救人,但張越更明白這一家三口已經進了王府。一進侯門深似海,進了王府就更不用說。他不理會他們,他們興許還能夠太太平平地活着;他若是理會了他們,那這一家三口將來的死活就很難說了。

於是他便有意裝起了糊塗:“三公子恕罪,您這說的是……”

朱高燧微微皺了皺眉,旋即便笑呵呵地說:“貴人多忘事,你不記得也不奇怪。那一家人如今好得很,那個當孃的雖說生了一個小子沒養住,但我家老二也正好添了一個男孩,於是就用了她作奶孃,至於那個改名叫翠墨的丫頭則是讓我家老二送去了給孟家四姑娘。孟賢畢竟跟了我那麼多年,如今他喪妻之後家裏下人又多有不省心,我總得助他一把。”

說完這話,朱高燧便笑呵呵地一揮馬鞭,追上了前頭已經去遠了的朱棣一行,而滿心吃驚的張越也只是留在原地片刻,這才狠狠地一鞭抽在馬股上。朱高燧能夠在朱棣眼皮子底下和他說這種話,自然不怕他去告狀。事實上,連那樣罪證確鑿的漢王朱高煦他都奈何不得,更何況是早早收斂了某些本性,學得無比精乖的趙王朱高燧?

更可慮的是始終放不下的孟賢,這一位難道就不知道什麼是自尋死路麼?

既然說了是順便狩獵,一行人自然是直撲京營。到了門前,袁方拿出錦衣衛關防親自前去交涉,門前的守軍自是乖覺,立刻就去通報了安遠侯柳升。不一會兒,一身戎裝的柳升便帶着幾個親隨出來,等看清被重重護衛簇擁在當中的朱棣時,他頓時嚇了一跳,連忙疾步衝上前來,卻是不敢貿貿然行禮。

“怎麼,你也要學周亞夫的細柳營麼?”

柳升勇猛粗疏,但若是百粗無一細,他也不可能在靖難之役之後從左軍都督僉事一路扶搖直上,由伯爵而侯爵。行過軍禮之後,他便笑呵呵地說:“別說是軍營,這天下都是皇上您的,要想去什麼地方去不得?只不過若是您早說,臣一早就會齊了所有人操練,也讓您看看我大明的強軍如今有什麼長進!”

“你既然這麼說,想必是頗有成算。”朱棣當下也顧不得什麼狩獵,興致大動,“今天來的有文有武,你既然誇下了海口,也該讓大家看看你究竟練出了什麼兵。”

“不是我練出了什麼兵,而是臣按照皇上的法子練出了什麼兵。”柳升看了一眼皇帝身後,勉強找出了一個算是文官的張越,目光卻不禁在那身雲絹箭袖上頭轉了好幾圈,心中甭提多納悶了,但緊跟着就把這些思量先丟到了一邊,“皇上先頭說過,神機營所持火器一定要好生改進,其戰陣之法也得細細琢磨。臣天天攆在軍器局那些人後頭讓他們改進火銃,最近總算是有了幾款新玩意,而且神機營的操練也比以往強多了。”

聽了這番話,不但其他人個個興致勃勃,就連張越也是起了好奇之心。他當然知道這時候的大明由於有一個愛打仗的皇帝朱棣,因此在用兵上頭毫不手軟——雖說人道是窮兵黷武,但後期的矯枉過正在他看來卻更不足取——他實在很想知道,神機營究竟有什麼好東西,有什麼好戰法。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在轉頭打量了一圈之後,卻指了他和袁方。

“張越和袁方帶兩個錦衣衛隨朕去神機營看看,老三帶其他人去打獵,中午朕要看看你們的收穫如何。” 樂皇帝朱棣總共有四個兒子,除了早夭的幼子之外,個兒子都是元配徐皇后所生,其餘後宮妃嬪即便受寵如權賢妃王貴妃,亦是一無所出。所以,老大朱高熾要學經史明禮儀,老二朱高煦則要上戰場拼性命,但作爲幼子,朱高燧自小便深受寵溺,唯有他是優哉遊哉什麼事情都不用幹便能坐享其成。

唯一的遇險便是靖難之前千方百計從南京逃歸,頂多再算上多年前朱~大怒之下殺了他的長史顧晟。

但那一回只是掉了別人的腦袋,他最終卻是安然無恙。比起一而再再而三犯錯卻不知悔改的漢王朱高煦,他就乖覺得多,至此之後逐漸收斂,至少那些大錯處別人就抓不到了。

即便善於隱藏,但這會兒憋着一肚子氣,朱高燧自是滿心不快,瞥見不遠處一隻兔子竄出來,他冷笑一聲便搭弓射箭,只聽嗖的一聲,那支離弦之箭死死將其釘在了地上。看得這一箭,張便縱馬上前笑道:“若是皇上在此,看到趙王殿下如此箭法,必定會讚不絕口。爾等還不去爲殿下驅趕獵物,好讓殿下大顯身手?”

北地的春天原本就來得晚,前幾天還剛下過雪,但比起隆冬四處銀裝素裹的肅殺光景自然好得多,躲了一冬的動物也有不少趁着天氣轉暖出來覓食的。聽出張這話別有意味,朱高燧也想讓錦衣衛這些耳目時時刻刻跟着自己,便開口喝道:“還不快去?”

孟俊眼見一羣錦衣衛無可奈何地四散而去,瞅見朱高燧背後還有四名隨從,再加上還有一個張,便覺得自己在這兒有些礙事。他正預備找個藉口開溜去碰碰打獵的運氣,卻不想朱高燧衝他招了招手。儘管心中極其不樂意,但他仍是一夾馬腹上前,臉上異常恭敬。

“想當初老孟善帶着你進宮的時候才一丁點大,如今你卻是已經娶妻生子了!”朱高燧上上下下端詳了孟俊一番,忽然笑道,“在左軍都督府跑腿的感覺如何?早知如此,你爹就該送你入宿衛,至不濟到我那王府護衛中廝混廝混,總比堂堂小侯爺做文書功夫強。”

不等孟俊開口辯解什麼,旁邊的張自也插話道:“滿京城地勳戚子弟多了,但成器的卻沒幾個,俊哥兒無論人才還是品行都是一等一的,若不是保定侯壓着自己的兒子,早該是獨當一面。想當初我進宮宿衛又蒙恩封指揮使的時候,也不過和俊哥兒一般大,哪裏像他這等年紀仍是小小地五品官?他可是正兒八經的功臣之後!”

作爲保定侯府未來承襲爵位的嫡子,孟俊一向被稱之爲老實人。見趙王朱高燧和張一搭一檔,他只能雙手一攤苦笑道:“趙王殿下和張叔叔不要擡舉我了,自家人知自家事,我不過是中人之資,和祖父父親都沒法比,就是在左軍都督府裏管些小事亦是常常出差錯,更何況大用?我這人也沒多大雄心,再說了,若是以後繼承了爵位便是超品,何必計較如今的品級?嬌妻愛兒陪伴膝下,於願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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