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茅台看小說

他還是第一次是這般臉色,思涵看在眼底,心頭也漫出了幾分抵觸與鄙夷。「瑤兒要在下立誓,在下依你便是,但既是你我誓言,何必要牽連我東臨世家,甚至牽連在下的娘親?在下娘親本為年老之人,體弱多病,如此弱勢之人,瑤兒竟也忍心將她算計在內?」

不待他尾音全數落下,思涵便道:「你猜忌藍燁煜,懷疑於他,你口口聲聲將他比作癲狂的魔頭時,怎也不想藍燁煜此生起伏不定,悲酸嘗盡,也不過是弱勢可憐之人?再者,不過是誓言罷了,東臨公子如此在意作何?只要你不違背誓言,你東臨世家甚至你娘親,自然安好,並無壞處,只不過,若東臨公子本不願做守約之人,且若你在發誓時便有心叛變你之誓言,那本宮方才所言的那些,自然得你排斥與不喜。如此,本宮是否可認為,東臨公子此番反應這般大,的確是因心有排斥,並非真正想與本宮和藍燁煜為盟?」

說著,不待他反應,嗓音一挑,「也罷,既是東臨公子抵觸排斥,本宮自然也不強求,只不過終歸是東臨公子引了藍燁煜入城,倘若藍燁煜勝了大英,東臨公子自然是大英亡國的罪魁禍首,而若你國都百姓也全然斃命,東臨公子不僅是你東臨世家的叛徒,更也是你大英的千秋罪人。再者,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大英一亡,你東臨世家上下之人,本宮也不敢保證是否會被藍燁煜差人殺了呢。」

「藍燁煜此生殺孽太多,倘若當真屠得大英國都滿城百姓,如此罪孽,藍燁煜那小子,許是承受不起。」

思涵冷笑一聲,「是否能承受得起,自然也不是東臨公子說了算,本宮仍是以為,能在絕望中活下來的人,甚至能從邊關守卒一躍成為我東陵攝政王,成為大英帝王,成為東陵主宰之人,如藍燁煜那般人物,早已是天命無法掌控於他,是以,便是他滿身血債,老天也不一定奈何得了他,更何況,他如今所為,皆為報仇雪恨罷了,身上本已是沾了無數鮮血,自然,也可破罐子破摔,無拘無畏的,再添上你大英國都的萬民之血。」

東臨蒼面色越發緊然,似如陌生一般,詫然的朝思涵凝望。

「在下本以為,有鳳兒這般行事分明且心有良善的人在藍燁煜身邊,定當感化於他,卻不料,到頭來,鳳兒竟也被藍燁煜帶偏。鳳兒可有想過,你如此之言,不過是關心則亂罷了,倘若你當真要為藍燁煜好,便該勸他以萬民為重。畢竟,他將大英拿下來了,這大英國都的萬民,自然也是他的子民,他對太上皇可殺可辱,但滿城百姓確為無辜。」

待得沉默片刻,他嘆息一聲,再度道了話。

思涵面色分毫不變,目光再度徑直迎上他那雙複雜重重的眼,「天下已然如此,分崩離析,狼煙角逐,本宮沒東臨公子這般寬廣胸懷,本宮乃俗人,顧不了那麼多。且這天下是否安好,百姓是否尚存,非本宮能決定,是以,本宮自然只有選擇支持本宮心繫之人,他想如何,本宮,定當支持。」

「他想如何便如何?瑤兒可否想過,萬一藍燁煜那小子所做的決定是錯,瑤兒也會毫無思量的一直幫他?」不待思涵的尾音全數落下,東臨蒼便低沉沉的道了話。

這話入耳,思涵眼角一挑,面色越發冷漠,「一個從貧困絕望中走出來的人,此生之中,定當是步步為營,他所走過的每條路,做過的每件事,下過的每個決定,定都是深思熟慮之後而得來的,若不然,稍有疏忽與差池,那定當是致命之災。他並非如東臨公子這樣,出身便是富貴榮華,奴僕環繞,是以,他與你是兩類人,東臨公子既是不曾參與過他的成長,便也不該站在自持正義的角度肆意評判甚至否認於他。本宮眼裡的藍燁煜,可冷如修羅,可如生殺予奪的閻王,自然,也當得起頂天立地的英雄。是以,東臨公子既是有心合作,那便不該懷疑他,既是無心合作,甚至此番過來也僅是想以本宮來威脅藍燁煜,如此,本宮自然也不會輕易如東臨公子所願。若不然,便是東臨公子今日想強行綁走本宮,本宮,自當以死而戰,只不過,在這之前,東臨公子可要想好了,倘若你當真對本宮不利,亦或是在此對本宮大肆動手,若本宮傷了亡了,你且看看,那時的藍燁煜,是否會惱羞成怒,癲狂血性,從而,僅為了本宮一人,殺盡你大英千萬之人。許是那時候,大英上下,才該是真正血流如河的煉獄,而想必如東臨公子這般精明之人,自然是不會輕易嘗試。」

她這話也說得極為直白,語氣中的威脅之意也是不曾演示的展露。

東臨蒼心思有異,是以,為防這東臨蒼對她顏思涵來硬的,她自然是要把醜話先說在前面。

說來,至少是現在,她還不願全然與東臨蒼撕破臉面,從而得東臨蒼對她強行拘謹在他手心,畢竟,大英左相的那枚心臟還未送回東陵,她心底壓著的這方擔憂還未全然落實,是以,此番在這東臨蒼面前,她也只得先行出招,逼這東臨蒼妥協。

待得這話落下,她便滿目冷冽的朝他凝望,大抵是她這番話說得極為殘酷真實,瞬時,只見東臨蒼眉頭一皺,面色越發的深沉複雜。

他故作自然的垂眸下來,不再言話。

思涵候了半晌,便稍稍將目光從他身上挪開,低沉道:「本宮言之到此,是否要如本宮所說那般發誓,東臨公子自行考量。再者,東臨公子也說了,你乃藍燁煜與本宮的表哥,是以,既然都是一家人,又何必說兩家話。百里堇年再好,終是君,而君民之間,你以為當真有醇厚友誼?許是東臨公子是個念舊的人,也是重感情之人,但那百里堇年,許有異心,並非與你是同道中人。再言大英國都的百姓,東臨公子有心搭救,本宮只能說東臨公子心有大義,並非有錯,只是,藍燁煜也非你想象的那般不堪,你若能稍稍給點信任,我們一道同盟,那時候,你與藍燁煜裡應外合之下,定當容易拿下大英,從而,令大戰之事速戰速決,徹底用極短的時間壓下兩國廝殺,而後,將百姓的傷亡與兩方兵力的傷亡,降到最低。在大方向上,我們都是一樣的目的,也是一條船上之人,東臨公子既是最初便迎了藍燁煜入得大英,自那時開始,東臨公子除了與藍燁煜同盟,便已無退路。甚至於,你只得幫藍燁煜勝了這場戰役,若不然,藍燁煜一敗,你這幫著藍燁煜領軍入城之人,豈能逃過罪責?甚至你東臨府滿門,能逃過太上皇的震怒?」

冗長的一席話,被她以一種極為低沉壓抑的嗓音道出。

東臨蒼眉頭皺地越發緊,面色幽遠磅礴,仍未言話。

待得二人僵持許久,突然,江雲南在旁輕笑一聲,調侃戲謔的道了話,「東臨公子雖是擅計,但也許正是因為擅計,才將任何人與事都想得複雜。只是人嘛,何必讓自己那般累,許是多信信旁人,也無壞處。再者,東臨公子思來想去,不仍是未想出萬全之策么?既是未有真正的完全之策,東臨公子你,便該聽我家長公主的話。」

這話一出,東臨蒼才回神過來,心底所有的劇烈起伏,也被他稍稍的壓了下來。

他並未立即言話,僅是抬眸朝江雲南掃了一眼,隨即便將目光再度落定在思涵面上,待將思涵凝了片刻,才突然勾唇而笑,略是無奈的道:「在下此番來,本是要勸瑤兒你,卻不料到頭來,竟被瑤兒相勸。」

「本宮所言皆為肺腑,並非是要勸你,而是在告誡罷了。東臨公子雖精明,但卻將諸人諸事看得太深,這般一來,你心底壓著的事太多,心思被纏繞,許是到頭來,對於有些人或事,你該是還無我們這些外人看得通透。」說著,嗓音一挑,「其餘之言,本宮便不再多說,而今本宮只問,這同盟的誓言,東臨公子可否要重新說上一遍?」

東臨蒼這回終是不再耽擱,緩道:「瑤兒之言的確有理,許是在下,的確考量太多。也罷,既是瑤兒要讓在下發誓后才能安心,在下,便如瑤兒之意發誓便是。本是同路之人,自該不可太過猜忌,也望瑤兒莫要對在下今日之言往心裡去,在下最初既是助了藍燁煜大軍入得大英,自然,也是偏向你們這邊。」

說完,便抬手舉指,極是認真的道:「我東臨蒼在此立誓,日後定助藍燁煜拿下大英。倘若我違背此言,定禍患東臨世家,禍患我東臨蒼娘親。」

這話,短促精幹,雖未全然照著思涵之言來說,但也是稍稍與思涵心底之意不相上下。

也罷,各自都退讓一步。這大孝子東臨蒼已是提及他娘親,已算是在委婉妥協,而她顏思涵,自然得見好就收,免得當真與這人撕破臉才是。畢竟,二人既是還要合作,便是虛意逢迎,都得好生處著才是。

「東臨公子這誓言,本宮便也記下了。東臨公子乃深明大義之人,本宮佩服。」待得片刻,思涵平緩無波的道了話。

東臨蒼緩道:「不過是被俗世纏繞的無能之人罷了,瑤兒還佩服在下什麼,可莫要洗刷在下便是最好。」說著,神色微動,話鋒也稍稍一轉,「昨夜瑤兒擒得大英左相,但那大英左相卻並未隨著瑤兒與藍燁煜出城,如今,不知那大英左相……」

他嗓音已然平和下來,脫口的語氣也溫潤得當。

思涵面色分毫不變,目光凝於前方遠處,淡道:「本宮昨夜與藍燁煜雙雙遇大英左相之人襲擊,後衛王差人援救,卻是打鬥之間,本宮不及留意大英左相,待得回神過來,便見那大英左相已是亡在了衛王屬下的亂刀里。」

這嗓音極是平緩自然,也無疑是在睜眼瞎話。說來,此番對這東臨蒼心有戒備,是以,言道之話,自然也不可太過老實才是,偶爾多拐點彎兒,多應付幾句,也非壞事。

她面色平靜,心境也是平靜,待的這話一出,她便稍稍轉眸,漆黑的瞳孔再度迎上了東臨蒼的眼。

東臨蒼似是的確不知大英左相之事,亦或是眼線並非密集,是以不曾查到大英左相如何而亡,是以待得思涵之言落下,他便眼角微挑,俊容上也漫出了半許訝異之色。

卻又是片刻之際,他便如變戲法般徹底壓下了訝然的面色,僅道:「自打昨夜之亂,在下便猜到大英左相定亡命,本也以為他會喪命在瑤兒或藍燁煜刀下,卻不料,他會喪命在衛王屬下的手裡。」

思涵淡道:「人世無常,命途起伏,哪能料到這般多。」 說著,便無心就此與他多言,僅是轉眸朝展文翼等人掃了一眼,目光再度落回東臨蒼面上,繼續道:「方才東臨公子來時,便朝我大英皇傅言道你乃他恩人,就不知這所謂的恩人之意,是否在指許皇傅渡海而來,是受東臨公子暗中相助?」

東臨蒼緩道:「自打瑤兒入得大英,在下便不曾想過瑤兒要即刻離去,這大英皇傅既是要來追隨,且又是瑤兒心腹之人,由他入得大英,且與江雲南一道護瑤兒在側,多一個人,自然是好。」

是嗎?

這東臨蒼也會如此好心?

思涵面色微動,著實不曾信他這話,僅道:「本宮身邊,無需任何人追隨,且我東陵如今上下無能臣坐鎮,深得本宮擔憂,此番東臨公子既是將許皇傅渡來,不如,本宮便再勞煩東臨公子一番,讓東臨公子將許皇傅與江雲南等人渡走如何?」

東臨蒼深眼朝思涵凝望,並未言話。

思涵候了片刻,繼續道:「同盟之事都已確定,如今,想必東臨公子該是不會僅以此事來為難本宮吧?且許皇傅本是你不經本宮允許渡進來的,自然也是要東臨公子渡出去才是。」

這話一落,展文翼便眉頭大皺,猶豫的面容越發複雜升騰,待得片刻,他低沉沉的道:「長公主……」

奈何,他剛剛僅道三字,便被江雲南出聲打斷道:「長公主,皇傅乃東陵棟樑,自然是要即刻回東陵主持大局,但江雲南不同,江雲南煢煢孑立,並無立足之處,便是回了東陵京都,總不能還去平樂坊呆著,是以,江雲南在哪兒都是一樣,便也甘願追隨長公主留在大英,長公主讓東臨公子送皇傅回去便成。」

這話入耳,展文翼后話一噎,頓時被江雲南這話堵得心神炸沸。江雲南則似如未覺,落在思涵面上的目光也越發認真。

思涵神色微動,目光下意識朝江雲南望來,「你已幫本宮太多,如今不必留在此地,且先回東陵京中安頓。待得本宮回得東陵,再親自獎賞於你。」

她依舊是這話,心底並無動搖。

如今東臨蒼心思有異,再加之算計精明,是以,多留個人下來也並無太大用處。再者,此番讓展文翼回得東陵,她自然也是要將那裝著大英左相心臟的錦盒交給展文翼,讓他好生帶回東陵,只不過,大英左相的心臟極是重要,僅讓展文翼與數十名東陵侍衛護送,她自然也是不放心的,是以,若讓江雲南也跟隨一道,將大英左相的心臟護送回東陵,如此一來,她心底自然是放心一些。

畢竟,江雲南即便受傷,但武功也是不弱,他若與展文翼一道上路,縱是這東臨蒼再在展文翼身上出得后招,展文翼與江雲南一道抵抗,逃脫的勝算自然也是大一些。

思想至此,一道道複雜之感終還是在心底肆意蔓延。方才本也是在譏諷這東臨蒼心思太過複雜,想得太多,如今她顏思涵,自然也是免不了這思慮太過的俗套。畢竟,都是心如明鏡之人,加之處處受制,是以,正也是因滿身限制,從而,才會心有揣度與戒備,在諸事諸人之前,都安了一顆地方戒備的心。

「長公主,江雲南回了東陵也是無用,且江雲南此番立志隨長公主來大英,本就是為了建功立業,長公主最初既是全了江雲南之意,便也望這次,也全了江雲南之意。」待得思涵的嗓音落下片刻,江雲南再度道了話。

只是大抵是聽出了思涵語氣中的堅決,是以,此番他脫口的嗓音,也極為難得的卷了幾許複雜與厚重。

然而這話入得思涵耳里,卻並未激起太大波瀾,她目光僅是在江雲南面上掃了一眼,隨即便落定在了身旁那一直未言的東臨蒼面上,唇瓣一啟,極是自然威儀的將話題繞了回來,「本宮方才之言,東臨公子考慮得如何了?」

東臨蒼這才抬眸朝他望來,微微一笑,「東陵皇傅好不容易入得大英,這還不曾入得國都,瑤兒便要讓他中道返回?」

思涵眼角微挑,無心與他多言,僅道:「東臨公子究竟應還是不應?本為同盟,想來這點忙,東臨公子自然是要幫的,是吧?」

東臨蒼緩了面色,「瑤兒都這般說了,在下何能拒絕。最初啊,在下聞得東陵皇傅出發來大英,在下念及他乃瑤兒信任之人,便渡他來這大英之地,以圖隨身在瑤兒身邊,對瑤兒所行之事有所幫襯,卻不料,瑤兒卻不願讓他留下,既是如此,在下差人將他送回東陵便是。只是,這柳公子……」

話剛到這兒,他尾音拖曳幽長,話語順勢頓住,目光則慢騰騰的朝江雲南落來。

江雲南神色微動,目光悠悠的朝東臨蒼掃了一眼,也未言話。

思涵心思起伏,自然也是知東臨蒼的意圖。這東臨蒼前兩日便勸她放棄江雲南,讓江雲南入得宮中迷惑大英太上皇,是以,此番之下,這東臨蒼自然是想將江雲南留下,從而以江雲南之命,來布他之局。只可惜,江雲南並非惡人,且對幼帝與她顏思涵皆是有恩,無論如何,江雲南可生可亡,但終歸,不可成為東臨蒼手中的死棋。

「江雲南自然是隨我東陵皇傅一道歸得東陵。」思涵僅是默了片刻,隨即便淡漠平緩的道了話,這話一出,她便再度將目光落定在東臨蒼面上,低沉道:「東臨公子既是應了渡皇傅一行離開,想必多江雲南一人,東臨公子差人所備的船隻自是裝得下吧?」

東臨蒼神色微變,卻又是片刻,略是無奈的笑道:「船自然是裝得下的,只是,人心各異,許是有些人的心思,自然是與瑤兒所思背道而馳的。」

嗓音一落,不再耽擱,扭頭便朝身後不遠的東臨府侍衛掃去,漫不經心的問:「船隻備好了?」

這話問得乾脆,片刻之際,有侍衛便開始恭敬應道:「公子,已是備好。」

東臨蒼微微點頭,隨即回頭過來,目光徑直朝思涵凝望,溫潤平緩而道:「船隻已備好,隨時都可為在場幾位渡海,就不知,瑤兒此際可要讓他們出發了?」

思涵落在他面上的目光驀地深沉,面色微變,並未立即言話。

東臨蒼眼角微挑,靜默片刻,再度溫潤出聲,「瑤兒?」

這話入耳,思涵才斂神一番,故作自然的垂眸,「本宮還有些話要與東陵皇傅與江雲南吩咐,是以,待本宮吩咐完了,再讓他們啟程也不遲。」

東臨蒼眉頭稍稍而皺,「在下的確還有要事在身,需即刻回城,是以,望瑤兒對皇傅江雲南等人長話短說,莫要太過耽擱了。」

他這話說得溫和,只是入得思涵耳里,則仍是令她心生不喜。

「本宮與皇傅和江雲南話別,那自然是有許多話要說,皇傅若是等不及,便先回國都便是。」她也不曾耽擱,甚至不待他的尾音全數落下,便已淡然出聲。

「那怎可。」東臨蒼嘆息一聲,目光在思涵面上流轉一番,眼見思涵滿面清冷,態度堅決,他思量片刻后,終還是妥協下來,緩道:「在下此番親自出城來尋瑤兒,自然是要親自將瑤兒領去安全之地入住,是以,若是瑤兒不與在下同行,在下豈能安心。」

說著,不待思涵反應,便緩緩轉身,繼續道:「事已至此,在下便也不得不等。想必瑤兒還得與皇傅等人說些貼己之言,在下不便旁聽,此際便去那前方的拐角處等候了,望瑤兒稍稍注意時辰,說完之後,便儘快前去那官道的拐角處與在下匯合。」

嗓音一落,足下已略是乾脆而動,隨即片刻,便已躍身上馬。

他動作極為輕便,看似毫不費力一般,整個人全然是無重量般飄上馬背的,待得坐定在馬背,他修長的指尖捉了韁繩,這才朝思涵微微一笑,隨即不再多言,策馬離去。

整個過程,思涵一言不發,目光靜靜朝他脊背凝望,心思幽遠。

待得東臨蒼一行人徹底消失在前方不遠那拐角處后,她這才回神過來,目光朝展文翼與江雲南一落,便見二人皆面色各異,神情複雜,彷彿在各自思量著什麼。

「事態特殊,這大英之地不可久留,是以,皇傅與江雲南,需即刻啟程行路。只是在這之前,本宮有幾事要先與皇傅交代。」待得沉默片刻,思涵淡然幽遠的道了話。

這話一出,展文翼與江雲南才雙雙回神過來,兩人表情皆是凝重,卻又是片刻后,江雲南便斂神一番,目光凝在了別處,腰身挺得筆直,並不言話,反倒是展文翼下意識迎上了思涵的眼,猶豫片刻,才低聲無奈的道:「長公主,微臣此番來這大英,本是要尋長公主,甚至來之前,微臣已是在東陵交代了所有事,且此番前來,無疑是孤注一擲,不曾想過退路,是以,望長公主明白,微臣並非貪生怕死,此番前來,也僅是想第一次順應自己心意,護長公主身邊。」

他嗓音極是認真,奈何思涵卻並未全然聽入耳里。

待得展文翼尾音落下,她便低沉道:「皇傅之意,本宮明了。只不過,比起本宮這裡,東陵皇城更需皇傅坐鎮。皇傅也知曉,東陵朝堂的臣子,大多是牆頭之草,扶不上牆,能真正主事的,也僅有國師松太傅以及你罷了,本宮如今將東陵託付於你三人,將幼帝託付給你們三人,皇傅由此便知,你並非不曾幫本宮什麼,而是,在幫本宮解決本宮心頭最大的隱憂。」

「長公主,微臣……」

展文翼面色越發嘈雜,薄唇一啟,正要言話,卻是后話還未道出,思涵便再度出聲打斷,「大英不滅,天下雲涌角逐,弱肉強食,東陵自是安定不得,且到時候不是被大英吞沒,便是被大齊或樓蘭覬覦。如今大齊與樓蘭雖無動作,又何嘗不是因大周大英之威而不敢動作,從而要全然的保存實力,伺機以待,免得實力被分散,從而被大英或大周來個致命一擊。是以,目前為止,大齊與樓蘭不敢動,東陵尚能在夾縫中安穩,只是就怕,國中之人將天下緊烈的局勢大肆傳播,有心之人利用此事煽動民心,從而令我東陵內部不穩,是以,本宮如今對皇傅的希冀,便是望皇傅速速回得東陵,主持大局。此事事關我東陵上下安穩,只要東陵能安,本宮遠在大英,也能全然放心的助藍燁煜攻下大英。」

冗長的一席話,被她以一種極是幽遠厚重的嗓音道出,一時之間,展文翼滿目起伏,複雜搖曳,到嘴的話再也言道不出。

他並非如江雲南那般煢煢孑立之人,他也如東臨蒼一樣,心底裝著太多的事,是以,無法放開。

甚至此際,他多想為了自己的心意,全然反駁自家長公主之言,全然要為了自己的心意孤注一擲的活上一回。他是想呆在她身邊的,如江雲南與藍燁煜一樣,護她於危難,與她一道經歷世事險阻,他甚至可用他這條命來為她鋪路,護他周全,只奈何,人心就是個複雜的東西,思量得太多,考量得太多,此時此際,他縱是滿腔的熱血與反駁,但終究,僅是思緒沸騰,滿面嘈雜,到嘴的話,竟言道不出半字。

理智終還是戰勝了自私,大局終還是戰勝了他心中的情誼,是以,若為大局著想,他的確不該留在此處。畢竟,國師鮮少入得朝堂,並不擅長處理朝堂要務,恩師松太傅,年事已高,身子孱弱,自也撐不起東陵政事,而皇上……太過年幼,加之蠱毒並未全解,是以,偌大的東陵,粗略一觀,的確是,無人可用。想來自家長公主也是看準了這點,從而,才明知他展文翼心意,卻還是要將他趕回,也明知他是孤注一擲而來,卻仍是料到他終究會妥協下來。

「長公主之令,微臣不得不遵。只是微臣此番來,本已是將生死置之度外,全然想與長公主一道面臨生死考驗,親自護長公主周全。只是如今,長公主執意要讓微臣回得東陵,讓微臣看好東陵與皇上,微臣知長公主難處,也知東陵與皇上便是長公主軟肋,是以,微臣,便也只能選擇為長公主分憂,而無法忍心讓長公主身在大英,卻還有後顧之憂。只是,微臣此際,仍還是有一事想與長公主確定。」

思涵滿目幽遠的凝在前方,「何事?」

展文翼緩緩垂頭下來,「微臣要問,此番大英與大周之戰,僅大周皇上出面迎敵便成,長公主你,當真要摻和其中?長公主也僅是孤身一人罷了,憑長公主之力,許也幫不到大周皇帝,是以,倒還不如返回東陵,靜待消息來得妥當。」

他終還是道出了心底一直起起伏伏的不安與疑慮。

只是這話一出,思涵面色一沉,卻並未言話。

展文翼也略是堅持,兀自靜默,全然是一副要執意等思涵回話的模樣,則是二人無聲無息沉寂半晌,一旁的江雲南突然插話道:「天下大亂,大英若不除,東陵又豈能安?便是長公主此番回得東陵,等候消息,也不過是坐以待斃罷了。但若留在大英,雖為一人之力,但有時候一人之力,自也能扭轉乾坤,促成勝局。再者,皇傅莫要忘了,大周皇上,也是我東陵駙馬,乃長公主夫婿,本是一家之人,自當,留守而待,並肩作戰,共創這天下盛世。」

冗長的一席話,江雲南則說得乾脆而又懶散,只是那脫口的語氣,柔膩之中,也不曾掩飾的染上了幾分揶揄。

展文翼則全然將這席話聽入了耳里,目光搖晃得厲害,欲言又止,卻終是道不出話來,待得沉默片刻,他才強行按捺心神,低啞道:「一切之事,微臣皆已明了。此番離別,微臣在此,便望長公主與大周皇上勝得大英,凱旋而歸。天色也已不早,微臣不敢耽擱,需即刻啟程回得東陵,是以,望長公主與大周皇上一切安好,務必保重,微臣,告辭了。」

嗓音一落,低低垂頭,竟也不朝思涵凝上一眼,便已乾脆轉身,踏步而前。

思涵面色微動,唇瓣一啟,「慢著。」這話一出,展文翼便應聲站定,面色也驀地起伏微揚,以為是思涵改變主意,卻待猛的回頭朝思涵望來,則見思涵面色依舊淡漠幽遠,唇瓣一啟,僅朝他道:「皇傅且慢,本宮還有一物,要讓皇傅帶回東陵京都親手交給國師。」

展文翼面色頓時暗淡下來,朝思涵凄然一笑,隨即強行按捺心神一番,緩緩點頭。

思涵順勢抬眸朝他掃了一眼,隨即便不再耽擱,當即緩步朝前方馬車行去,待入得馬車后,她便捧了一隻錦盒出來,而後折身返回展文翼面前,將手中錦盒朝他遞去,「這東西極是重要,且是本宮昨夜與江雲南以命搏來,是以,望皇傅好生收好,待回得東陵京都,一定要親手交給國師。」 此番天寒地凍,氣溫極低極低,是以,錦盒內的大英左相心臟,並不會如盛夏那般容易壞掉。只是,此地離東陵終是極遠,變數也大,她不擔心大英左相的心臟會壞掉,僅擔憂展文翼能否將這東西親自送至國師手裡。畢竟,幼帝身上的蠱毒雖稍稍被國師新研製出的法子控制,但並非全然而解,而那大英左相已亡,唯剩他這心臟能徹底救得幼帝,是以,倘若這心臟出了問題,亦或是無法到達東陵,自家幼帝性命的變數也起伏滔天。

心思至此,她脫口的語氣也極是認真厚重。

展文翼垂眸而下,目光靜靜將錦盒凝望,憑思涵脫口的語氣,自然也知這錦盒內的東西極是重要,非同小可,一時,思緒翻轉,揣度大起,待得思量片刻,突然便對著錦盒內的東西略是瞭然,隨即,他稍稍深吸了一口氣,極是鄭重的將思涵手中的錦盒接過,低聲道:「長公主放心,微臣定不辱使命,定將這錦盒送至國師手裡。」

思涵深眼凝他,微微點頭,「一切便勞煩皇傅了,多謝。」

展文翼面色微微而白,嘆息一聲,「都是微臣本分罷了,長公主無需客氣。此際事不宜遲,微臣便先出發了,望長公主定要好生保重,也望大周皇上實現千秋霸業。微臣在東陵京都,等長公主與大周皇上凱旋。」

這話一落,突然有些不敢看思涵的反應,又或許離別在即,心境太過悲傷凄涼,空蕩無底,是以,待得尾音落下,他便緊緊低頭,轉身便行,而待策馬躍上馬背,身形坐定,本也是要即刻招呼在場東陵之人策馬而行,奈何終還是忍不住稍稍回頭朝思涵一掃,眼見思涵正朝江雲南凝望,他到嘴的話也驀地噎住,思緒翻轉,靜靜而候。

周遭,突然有冷風驟起,略是猛烈,不住的將在場之人的衣袂大肆掀動,江雲南渾身的衣袍也被吹得散漫搖曳,便是那滿頭隨意而挽的墨發,也被全然吹得凌亂,突然間,渾身上下便少了些柔媚之氣。

他似也著實不喜這股烈風,骨節分明的手指不住的順著額頭的亂髮,眼見烈風毫無止境的吹著,他指尖似也拂得有些累了,隨即便乾脆放下手來,目光順著墨發縫隙朝思涵凝望,柔柔而笑,「長公主這般看著江雲南作何,莫不是,終還是察覺了江雲南的好,捨不得江雲南離開了?江雲南早就與長公主說過的,江雲南可信,也可讓長公主倚靠的,甚至也可一心一意將長公主伺候好的,倘若長公主此際改變主意,留江雲南在你身邊,江雲南自然也可江雲南的。」

這話,他說得略微隨意,那脫口的嗓音也不曾掩飾的染著幾許風情萬種,似如在調侃亦或是勾人一般,那般語氣著實是並非正經。

思涵眼角稍稍一挑,默了片刻,僅道:「大英即將大亂,你留在大英,也幫不了本宮什麼。那錦盒內的東西,你也知曉是什麼,自然也知那東西對本宮的重要,是以,你若能與展文翼一道護好那東西,安然歸得東陵,便也是解了本宮心頭最大的憂慮。」

江雲南燦然柔媚的笑著,並未言話。

思涵與他無聲沉默片刻,隨即便強行按捺心神一番,稍稍轉眸,略是自然的將目光從他面上挪開,再度道:「此番一別,望你也自行安好,待歸得東陵,那平樂坊便莫要去了,直接讓國師或展文翼給你安排個官職,賜你座府邸,如此,你可在京中安身立命,從而,再差人去尋你雙親,讓他們知曉你江雲南已是風光官臣。」

這話,她說得極是認真,語氣幽遠,只是這話一出,江雲南卻瞳色一僵,剎那之際,連帶面上風情的笑容都僵了起來。

卻又僅是片刻,他便已全然回神,面色猶如變戲法般徹底從僵硬中恢復如初,隨即似如無謂懶散般朝思涵咧嘴一笑,「長公主如今也正處危難,此番離別,竟還能記得江雲南最初的念想。只是,讓江雲南為官,長公主當真放心?江雲南終究是出自風塵,且京中之人大多都識得江雲南這風塵之人,再加之江雲南並未經歷科舉,是以,冒然讓江雲南為官,長公主當真放心?」

「出自風塵,且不曾經歷科舉又如何,如今在本宮眼裡,你比朝堂上那些牆頭之草自然要強上數倍。本宮提拔於你,並非是看你出身,而是看你能耐,再者,能以血喂幼帝,以命護本宮周全之人,無論如何,都是比烏合之眾來得有用,你江雲南為官,本宮自然放心。」

江雲南面色再度抑制不住的變了變,瞳中略有莫名的酸澀浮蕩,僅是片刻,他便故作自然的垂頭下來,任由濃密的睫羽遮蓋住滿眼起伏的情緒,繼續道:「此生之人,江雲南倒不曾被人這般肯定過,且也從不曾想過,長公主你,竟會是此生中唯一肯定我之人。」

思涵神色微動,「最初之際,你乃清杉舉薦,加之性情柔媚,本宮自然抵觸不喜。但如今,世事能改變本宮對你的看法,你江雲南心眼不壞,且也,撐得起大事。」

江雲南面色越發而變,強行按捺心緒,「能得長公主此番之言,江雲南心有寬慰,日後便是死,也是無憾了。長公主之言,江雲南便記下了,江雲南也不難為長公主將江雲南留下了,長公主有長公主的考量,江雲南自然尊重,江雲南自然也有江雲南的追逐與考量,是以,江雲南保證,日後定會讓長公主看到一個越發不一樣的江雲南,江雲南可拼盡全力,幫長公主實現一切,只求最後,長公主偶爾之際,能稍稍……記起江雲南。」

思涵微微一怔,突然只覺江雲南這話略是怪異,卻待不及深想,便見江雲南極為難得的朝她恭敬一拜,低聲道:「此番一別,望長公主萬分保重。東臨蒼此人心思太多,不得不防,望長公主心懷戒備,莫要對他太過信任。再言大周皇帝,此番廝殺大英之心太過強烈,難免心有暴躁,急於求成,江雲南仍是以為,讓大周皇帝知曉長公主仍在大英,並非壞事,這樣一來,大周皇帝對長公主極是在意擔憂,計謀也自當萬全,不會太過激動激烈,但若大周皇帝不知長公主仍在大英,如此一來,他也容易孤注一擲的拼殺,那時候,自當是以命去搏,生死渡外。江雲南言盡於此,望長公主多加考量。」

「本宮,知曉了。」

思涵瞳色越發而遠,沉默片刻,低沉沉的回了話。

「這便好,江雲南便告辭了,望長公主與大周皇上,皆安。」

嗓音一落,略是乾脆的轉身而前,只是這回,他並不選擇坐回馬車,而是徑直行至一輛烈馬旁,輕靈的躍身而上,則待在馬背上坐穩,他才垂眸朝周遭不曾登馬的東陵侍衛掃去,輕笑道:「在下突然想策馬了,此番隨意擇了一匹烈馬而乘,望那位最初策這匹馬的壯士,便先坐馬車行路了,多謝。」

這話一落,稍稍轉眸,笑盈盈的朝展文翼望著。

展文翼神色微沉,也未阻攔,僅朝在場侍衛道:「登馬,出發。」

短促的幾字一落,在場侍衛不敢耽擱,當即迅速躍身上馬,展文翼驀地回頭過來,手中韁繩一動,率先策馬而前,江雲南瞳孔微縮,目光在展文翼脊背凝了一眼,雙腳也拍打馬腹,徑直策馬跟隨。

瞬時,一行人全然走遠,馬蹄揚起的塵灰在烈風中起起揚揚,朦朦朧朧。

直至展文翼一行人徹底走遠,甚至連馬蹄聲都全然消失之後,思涵這才將目光從前方官道盡頭收回,隨即強行按捺心神,緩緩轉身,朝東臨蒼所在的拐角處緩緩行去。

風沙極大,思涵則心思厚重,似如未覺。

待得抵達東臨蒼一行人停留之地,則見東臨蒼正立在侍衛當前,那雙漆黑的眼,正溫潤帶笑的望她。那雙瞳孔,太深太黑,無波無瀾,似是毫無情緒的起伏。

思涵朝他雙眼掃了一眼,便緩緩挪開了目光,足下也越發往前,待站定在東臨蒼面前,她低沉出聲,「東臨公子欲帶本宮去何處安置?」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